《珠钗误》蘑菇君不蹲

4、兔语心言 春

　　春深时分，沈执随父兄去京郊山林围猎。归来时，他的马鞍旁挂着的不是雄健的獐狍野鹿，而是一只细藤编的笼子，里面竟是一对毛茸茸、怯生生的雪白兔子，长耳微颤，红宝石般的眼睛惶惑不安。

　　他兴冲冲地提着笼子直奔西院，这次却罕见地没先寻云香，而是径直找到了正在窗前抄经的林微。

　　“微妹妹，你看！”他将笼子轻轻放在窗台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今日在林子里撞见的，想着你或许喜欢，便带了回来。”

　　林微闻声抬头，目光落在那一团雪白上，顿时怔住了。她放下笔，不自觉地走近，眼中流露出少女独有的好奇与怜爱。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隔着笼子轻轻碰了碰那颤动的鼻尖，唇角竟微微上扬，漾开一个极浅却极真实的笑容。

　　这是沈执第一次看见她如此毫不设防的欢喜模样，仿佛冰雪初融，春水微漾，看得他一时竟有些痴了，心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满足与悸动。

　　“它们…真可爱。”林微轻声说，语气是少有的柔软。

　　“喜欢吗？”沈执趁热打铁，“我们给它们在院里搭个窝吧？”

　　林微犹豫了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执顿时来了精神，立刻招呼小厮找来木料、干草，亲自挽起袖子，在林微窗前的梨树下忙碌起来。林微虽仍不多话，却也没离开，时而递块木板，时而递捆干草，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两只不安的小生灵，也偶尔落在沈执沾了灰渍的认真侧脸上。

　　兔窝搭得精巧结实，铺了厚厚的软草。两只兔子很快适应了新家，在院里蹦跳啃食青草。自那日后，沈执便有了每日必来西院的正当理由——照料兔子。他带来新鲜的菜叶、胡萝卜，甚至特意询问了养兔的诀窍。

　　而林微，平素安静寡言的林微，只有在照料这两只小兔时，才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少女心性。她会蹲在兔窝旁，轻声细语地同它们说话，仔细观察它们爱吃哪种菜叶，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沈执便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岁月静好，希望时光就停在此刻。

　　一日午后，天色骤变，暴雨倾盆而下，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林微忽然想起兔窝搭得虽牢，却地势稍低，心下不安。待到雨势稍歇，她便撑了伞匆匆赶去查看。

　　果然，兔窝已被积水冲塌了一角，两只兔子瑟缩在未塌陷的角落，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而更让她惊讶的是，沈执竟比她还早到一步。他半跪在泥水里，月白的衣袍下摆沾满了泥泞，正小心翼翼地将那两只受惊的小东西护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它们，准备将它们带回屋里去。

　　见林微过来，他抬起头，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落，模样有些狼狈，眼神却亮得惊人：“你怎么来了？雨大，别沾湿了衣裳。兔子没事，就是吓着了，有点凉，我正想把它们抱去书房暖和暖和。”

　　那一刻，林微看着眼前这个平日洒脱不羁的少年，为了两只兔子如此认真焦急，心中某处坚硬的外壳仿佛被这急雨敲开了一道细缝。

　　两人一同将兔子抱到书房暖炉旁，用软布轻轻擦干。然而其中一只兔子终究体弱，当晚便开始精神萎靡，不吃不喝。

　　沈执二话不说，连夜请来了擅长医治小动物的郎中。郎中开了药方，又是沈执亲自盯着煎药。那几日，他和林微一同守在兔子旁边，小心翼翼地用细竹管喂药，轻声安抚。林微更是寸步不离，眼眸中满是担忧。

　　可惜，天不遂人愿，那只体弱的兔子终究没能熬过去。

　　看着剩下那只兔子形单影只、郁郁寡欢的模样，林微眉间笼上轻愁。沈执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思忖几日，忽一日对林微道：“总让它一个孤零零的也不好，明日我休沐，不如再去郊外，为它寻个伴回来？”

　　林微闻言，眼中先是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只轻轻点了点头。

　　次日，沈执果然带了林微去了上次那片山林。他身手矫健，很快便在灌木丛中发现了野兔的踪迹。他示意林微轻声，自己则悄悄包抄，不多时，便真让他捉到了一对同样毛色雪白的兔子。

　　他高兴地捧着兔子回来，却见林微站在不远处，并未露出欣喜之色，反而怔怔地望着他手中那两只不断挣扎、惊恐万分的兔子，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

　　沈执一愣，忽然间福至心灵，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她安静而脆弱的神情，想起她寄人篱下的身世，心中蓦地一疼。他走到她面前，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地展示战利品，而是缓缓蹲下身，将那两只野兔轻轻放在了草地上，松开了手。

　　兔子一惊，立刻窜入草丛，消失不见。

　　林微讶异地抬眸看他。

　　沈执站起身，目光温和而认真地看着她，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柔：“微妹妹，你看，它们也有自己的家，自己的父母同伴。我们强行带它走，它的家人也会难过担忧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就像…就像你离开了家乡，老夫人和…和我们，也总是牵挂你，希望你能好好的，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他没有明说，但字字句句，都仿佛敲在林微的心坎上。他是在说兔子，又何尝不是在说她？

　　接着，沈执做出一个更让林微惊讶的决定。他回到府中，竟将那只仅剩的兔子也从窝里抱了出来，送到了林微面前。

　　“这…”林微不解。

　　“我想了想，”沈执挠了挠头，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却格外真诚，“它原本属于山林，是因为我们觉得喜欢才带了回来。可它或许更想念自由自在的日子。我们以为的对它好，未必是它真正想要的。”

　　他看向林微，眼神清澈：“就像有时候，我觉得有些东西很好，很想给你，却从未问过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是不是真的需要。微妹妹，以后我不会再自作主张了。”

　　林微看着他，又看看他手中那只温顺的兔子，再想起他方才放归野兔的举动，以及那番意有所指的话，心中百感交集。那股因身世飘零而常绕心间的孤寂与伤感，竟被他这番笨拙却又无比真诚的举动悄然驱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缓缓流入心田，滋润着那株悄然萌芽的情愫。

　　她终于缓缓伸出手，却不是接过兔子，而是轻轻抚摸了一下兔子柔软的背毛，然后抬头对沈执露出了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微笑：“表哥说得是。它若想走，便让它走吧。若它愿意留下…”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那这里便是它的家。”

　　最终，那只兔子被放回了梨树下。它左右张望了一下，并未立刻跑远，反而低头啃食起鲜嫩的青草，仿佛哪里心安，哪里便是归宿。

　　沈执和林微并肩站在廊下，看着那只雪白的生灵，彼此间虽无多言，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默契与暖意在静静流淌。沈执知道，他今天似乎终于触碰到了她那颗层层包裹下的、柔软而温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