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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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是在行走，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那一日我天色将晚，我停在大树下略作休整，忽然听见不远处的河滩上传来一阵歌声。女子清越欢快的歌声似乎感染了河水，水面上的波纹粼粼地似有金色跃动。
我不禁想要看看歌者是什么模样，如此单纯快乐的歌竟让我周身的劳顿也减轻了不少。
不多时，林间的小路上果然出现了一名少女，穿着水乡特有的蓝白印花拼接衫，乌黑的头发，清亮的眼睛，手里挎着一篮子犹还滴着水的衣服。女孩笑着哼着歌，蜜色的脸上两个酒窝若隐若现。看到我她有一丝惊诧，大概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到生人。
我刚想作揖说声抱歉，她却先开口说了话，声音清澈而细糯，不似歌声那般响亮，却更多了点水乡的味道：“你是赶路的旅人？”
她探究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着我，倒把我看得有些面热。
见我不答话，她便自己接了口：“看着挺像的。”随即还点了下头，像是要肯定自己的猜测似的，“天色不早了，你不休息下么？”
单纯的女孩，不像闺门里的小姐羞涩内敛，也不似教坊中的姑娘风尘柔媚。这样直白而快乐的孩子让我突然生出几丝好感，便答道：“正欲寻在此歇脚。”
她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在这？荒郊野岭……大树下？”
“正是，在下常年羁旅，惯于露宿。”
她却摇起脑袋，皱眉道：“这样可不好，你还是和我回村子借宿吧！不远，沿着路再走一里就到了。”说着便要带我走。
“这样不妥吧，你就如此信任我？倘若我是歹人那岂不是引狼入室？”
她回头笑着看了我一眼，“你？你会这么说那就不是了，我看人很准的，我相信你。”
我有些无奈，却也不忍拂她好意，便跟着她一路进了村子。
村子并不大，一径的白墙黑瓦，建在山间的平地上。屋前屋后都是桃树，春光里艳艳的桃花或粉或白，和少女的笑容一般灿烂而有活力。
女孩一路嘻嘻笑笑，细细和我说着村子里的趣事，因而才到得村里我便认出了哪些村民。那个皱纹满面蹲在村口抽旱烟的是赵三伯；井轱辘边打水，略有些臃肿的是李嫂；村前村后到一路跑一路闹腾的小鬼们叫牛蛋、铁三和石头；流着长长的山羊胡，一脸严肃的是教书先生陆夫子……
末了，她停在一棵大桃树前，眨了眨眼睛问我：“知道我叫什么吗？”
我有些诧异，女子的闺名一般是不得轻易告诉外人的，可这女孩却毫不在意。
见我不答，她便又径自说了下去：“我姓姜，叫燕子，娘说，生我的时候听到乳燕初啼，所以就叫我燕子。”说完她进了树边的一个院子，把衣服放在了石台上，而后招呼我进去，“进来吧，这里是我家，阿哥和张猎户去了城里，三天后才回来，你可以先住他的屋子，就是左手边的那间。”说罢晾起了衣服。
院子里打扫的很干净，院里也有两棵桃树，没有门口那棵大，花却也开得灿烂。靠着窗的地方有两排架子，我走上前去才发现是药草。她见了，便道：“那是阿爹晒的草药，阿爹可厉害呢，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要找他出诊。”又掸开一件衣服，她又有些惋惜地说：“可惜我太笨，没学到阿爹三成本事，不过村里人的小痛小病也难不倒我。”
晾完衣服，她见我还站在院里，便推我进了她阿哥的屋子。屋内极朴素，只有墙上挂了一把弓。我歇了不一会儿，她便喊开饭了。
三菜一汤，极平常的几道菜被她做得倒是色香俱全。我走到桌边时发现她的阿爹已经落座了，他并没有说什么，似乎女儿带一个陌生男人回来投宿并不是什么大事。吃饭时，姜老爹话不多，多数仍是燕子在说，却也不显聒噪。他身上时有一股药香传来，眉目间一派祥和，让我不自觉想起了同是医者的师傅。
这一日竟是一夜好眠，睡醒时已是日上三竿了。我拿着包袱要辞别时，姜老爹已经进山采药去了，燕子也不在，而我倒是真正见识到了村人的热情。他们好说歹说把我留了下来，因为这一日是三月十五，村里有过桃花节的习惯，虽然我只是个异乡的旅人，他们却丝毫不见外，非要我一同参加，说我是姜家的客人便也就是整个村子的客人了。面对如此多真挚的挽留，我终于决定再多呆一日。
晚上随着村人走到河边时，河滩边已经有许多人了，河面上灯火闪烁，都是村人放的桃花灯。燕子也在河边，闭眼许着什么愿，一脸幸福的笑容，身旁是几个年岁相仿的女孩。
我刚走上几步便听到几个女孩的嬉笑——
“燕子你许了什么愿，一脸的傻笑?”
“她还能许什么愿，还不是想要情哥哥快点回来。”
燕子脸一红，做事要打，三个女孩便在河滩上追闹了起来，笑声传遍。闹了一阵，她们停下脚步，气喘吁吁，燕子这才看到了我。她脸又是一红，忽的跑开了。
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或许也是不错的……
不一会儿，燕子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桃花灯，五个花瓣微微伸展着，煞是好看。“我做的，好看吗？”她抬头看我，眼睛明亮，“给你，你也去放个桃花灯，许个愿吧！”
我失笑，放灯许愿这种事，自十二岁起便不再做了，却抵不过她的坚持。点燃的花灯随着水流渐渐飘远，与河面上其他光亮一起消失不见了。回首时看到小丫头拿着个香囊傻笑，感到我的目光，忙垂下头。一会儿又抬起看我，问：“你许了什么愿？”
“没什么，家人平顺吧。”我淡淡道，其实刚才我只是看花灯，愿望什么的，在我的人生里已经不再重要了，“那你呢？”
她似乎有些微赧意，却仍是大方的说道，“我希望亚徵哥快回来，他和我说好了的，去城里挣了钱就回来娶我。看，这是他送我的。”她把香囊递给我，上面连着一块月牙形的小石头，虽不是什么名贵的宝石，却也珠圆玉润，发着淡淡的黑色光泽。“他也有一块，我们的是一对，我也给他修了一个香囊，等他回来，两个月牙就成了满月，他说的，我们月圆人也圆！”她的眼角眉梢全是幸福的笑，这样单纯的年纪，总是对情爱有着美好的向往。
第三日一大早我刚出门便被人一头撞上，原来是那个叫石头的孩子。他捂着头原地转着圈，上气不接下气的，看到燕子出来便大喊：“燕子姐姐，亚徵哥回来了……”他话没说完，燕子就丢下水瓢跑了出去。石头这才吐出了后半句，“还带着他的媳妇。”
我心中一凛，跟了出去。
到了村口，便看到几个村人无奈叹息，村口还站着个秀气的女子，年纪不大，却已做了妇人打扮，身边正是刘亚徵的母亲。
不见燕子，我很担心，便四处寻找，终于在桃花林里发现了她，还有另外一个清瘦的年轻人，身着藏青色直裰，眉间全是忧愁。燕子那总是笑意盈盈的眼里如今泪水连连，她并不喊叫，只是一字一句地质问，男子在她清澈的声音下低下头，不停地轻声道歉。最后燕子扯过男子，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吻，而后跑开，只留下愣住的男子。
我最后是在初遇的河滩边看到了她，她坐在石头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月牙石，肩膀簌簌抖着。看到我走近了，只是轻转生抱住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呜咽，呢喃着：“他明明说过要娶我的，他明明说过要娶我的……”
我不知该怎样安慰她，只是陪她在河边呆到了黄昏。倦鸟鸣时，她终于抬头，眼睛已经肿的不像话，却恢复了原先的明澈。她对我嫣然一笑，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轻道，“我们回家吧。”
我想说些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她径直回了家，做了饭，像往常一样和我说着村里的趣事，谈笑风生。我直觉她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晚上我辗转反侧，终于忍不住敲她的房门，敲了许久都不见有人应答。我直道不好，推门进去，床铺上干干净净的，果然没人。
我疯了似的在村里寻找，一无所获。起夜的赵三伯看到我先是吓了一跳，听到燕子不见了便大叫不好，喊醒了村人一同寻找，却一夜无果。
直到天亮时才有人说看到了燕子，这个孩子终于还是做了傻事，投水自尽了。我再看到她时她的面色惨白，湿漉漉的头发全散着披在肩上，身上只着单衣，手里还紧紧握着那块小石头。原来的神采飞扬全都不见了，那带笑的眼睛紧闭着。李嫂一看到燕子就哭了，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了。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回荡着村长的那句话：“三月的水太冷，冻太久，救不活了……”
我陪着燕子的尸首呆了一天一夜，直到姜老爹背着药篓，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他脸上的悲恸太浓，我不忍心看，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三月的桃花水里消散了。
我离开了村子，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们说这个女孩死于寒冷，我却知道她死于爱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