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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山细雨后 风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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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尘飞掠地愈发急切,争先恐后地向薛倾围来,亦如惊涛骇浪,席卷着尚未可知的困苦凄冷。
“这些……究竟是何物……为何我会……唔!”
厉鬼穿魂般,方才还在身旁作乱的风尘蓦地扑向薛倾,毫不留情地将薛倾贯穿!
“啊啊啊!!”
分明无血无泪,皮肉完好,薛倾却痛苦地跪倒在地,高声惨叫。
薛倾拼命挣扎地要逃出这个地方,他忍着头中剧痛狂奔,疯狂地驱赶所见一切。
他要逃……他要逃!
“薛倾……”
声音很轻。
薛倾腿下一软,直直跪倒在地。却有一青衣男子,满口鲜血,躺于不远处细细呻吟,喃喃唤着薛倾。
薛倾来不及思索,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那男子抱起。
“恩人?你怎么在这里?”
男子一身长袍破烂不堪,先前淡漠有神的丹青玉鸾目此刻已是混沌不清,眸中满是依恋与不舍,竭力抬起眼皮,好将薛倾看得更仔细些。
与幻境外的男子不同,这里的男子似是与薛倾相识许久,仅此一眼,便能知晓二人有过怎样的过去。
薛倾心中震颤,正要接着开口,身体却猛地蜷缩,心若火煎,直引得烈火焚身。
本不属于他的情绪如无形蛛丝,将薛倾缚得窒息。抑或是说,这些情绪对于青年的薛倾,根本无法承受。
薛倾不受自己控制地将男子紧紧拥入怀中,紧接着,不要命似地往男子体内注入灵流。
周遭风尘飘零,了无人气,天上地下,唯他二人悲切。
“没用的,薛倾…”
男子叹道,说罢抬起生冷的素手,试着安抚自己战栗的臂膀。
薄纱飘啊飘啊,直至再也瞧不真切。
此时的薛倾浑身滚烫,与青年的自己相比,声色愈发沉寂沙哑,泄出的字句颤动不止。
“崔百岁,你为何将灵识献出去?没有凡体相载,你会消散的!!”
青年薛倾听着自己呼喊,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崔百岁,竟就是这个男子!
“薛倾,我对不住你……”
崔百岁眼角一行青泪流下,渐渐地,崔百岁的灵体开始溃散。兰香淡去,只是须臾,崔百岁便剩半张脸苦撑着。
“薛倾,还有许多事…未来得及告诉你,眼下…太迟了。”
“我乃天地灵气养育之灵,尘世灵气耗尽,我要捐出灵识,护世安宁…待我消散后,我的灵识便会散出足以维系尘世运转的灵气…到那时,尘世中人皆能重返,薛倾,我对不住你……”
薛倾早已心绪崩溃,眼前一阵阵发黑,崔百岁最后如何消散,又是怎样的神色,薛倾都看不清。
“勿要念我……”
须臾,崔百岁便没了声音,薄纱与崔百岁一并化作虚无,只剩一件青衣轻飘飘地落在薛倾手中。
“崔百岁!!!”
薛倾埋入青衣中高喊,胸中似有千钧重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悲苦、愤恨、痴怨……世间万般苦楚皆欺身而入。今夕何夕,究竟是怎样的失意落魄,才孕育出这样可怖的情绊。
薛倾的哭嚎未止,幻境复又动荡。
脑中剧痛缓缓消去,薛倾抬头,却有热泪落于足下混沌中。
如墨入清潭,热泪触及混沌一瞬,便生出一汪碧色泉水。
薛倾对着泉水怔愣片刻,便向泉水中探头,而后是手、腰。
碧水泛着涟漪,是薛倾全身投入水中之态。薛倾双目轻阖,再睁眼时,幻境已沉没,崔百岁又活生生地立于眼前。
胸中闷痛的余韵还未褪去,崔百岁便抬手抚上薛倾的肩。
那只手,与幻境中一样冰冷。
“恩人……”
幻境中崔百岁的脸与此刻重叠,薛倾鬼使神差地将抚上崔百岁冰冷白皙的手,惹得崔百岁猛地将手缩回。
“你已被幻境扰乱心神,快清醒点!”崔百岁轻喝道。
薛倾浑身一颤,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将手放下,一脸惊愕模样。
“恩人,实在对不住。”
“无事……你方才灵体不安,可是在幻境里遇着了什么?”
“幻境中所遇之事,我从未经历,于不知恩人可知晓,这幻境究竟是何物?”
崔百岁沉思片刻。
“此乃太虚幻境,北水灵术,施术者以灵识为根,以意念为泉。将生前残存记忆投入他人灵体内,以求慰藉。”
“本是虚无缥缈之物,只是此幻境有左右人心之用,被施术者将陷入施术者所受困苦之内,无法自拔。”
崔百岁娓娓而谈,不觉间,细雨落下。
“竟是这般……”薛倾恍然,正预备抬头再看崔百岁,却见他已然转身,欲掠足离开此地。
簌簌然,细雨轻落,将崔百岁堪堪笼络。
四周尸体被这场细雨化为尘土,与污血一并归入土地。
“恩人,您要离开了?”
崔百岁颔首,足尖轻点,飘至远方。
“我不作久留,尘世浩大,你好自珍重。”
“这场灵雨可化去幻境余韵,莫要沉溺其中。至于如何拔除幻境灵根,还得看你自己。”
华光渐疏,云流逸散,崔百岁侧头望向薛倾,身后薄纱飘摇,直至崔百岁如尘而散,一切方归沉寂。
细雨未歇,淅淅沥沥地洒在薛倾身上,幽幽抚过薛倾滚烫的皮肉。
雨停。
胸中闷痛早已止歇,却又有些东西,在心口烫得厉害。
薛倾记不清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行至山腰,又是如何穿过树丛,待他回过神,便已跪于溪径旁,掬着溪水洗脸。
冰冷的水刺得皮肉生疼,薛倾却愈发急切,赌气似地往脸上扑水。心中那属于崔百岁的薄纱絮绕不止,挑逗得他万分煎熬。
“不好,我这是怎的了……”
薛倾喃喃道。
眼下不止心如火煎,哪怕是睁眼,皆能现出崔百岁那缥缈身影。
薛倾忙将抚悲拿出,痴恋地以头额抵上——灵流顺着剑身流入薛倾的灵体,轻快地于灵体内游走,恰如清风拂面的柔情。
此刻铮铮铁骨皆化为弱水,连带着情脉一齐沉落……
只是数面,抵过万千芳华。
夜色渐凉,薛倾借着稀疏月光梳洗。
这无名山乃数年荒山,溪水还算干净。薛倾便褪去衣裳,没入溪水中。青年的身子因受苦受饿,已是有些瘦弱,薛倾未言语,只是轻轻擦洗血污。
脊背苍劲,肩角如挽弦预发的弓弩,含蓄而藏有杀劲。有一淡紫疤痕,由肩角处一路而下,如被猛兽撕咬,延伸了半个身子。
溪水潺潺,不时有零星针叶顺流而下,薛倾垂眸看着,将身旁徘徊的针叶尽数捧起细闻。
正乐得清闲,一硬物却于不觉间划过薛倾劲瘦的腰间,薛倾猛地一颤,而后飞速将那硬物拾起,放于月光下细细看着。
只见那硬物雕着个稚雀,稚雀倚枝而息,下垂细银挂穗,看着是个令牌。
薛倾翻过令牌,却见牌后刻着金丝雀羽,桃枝绯红。
——
世人道:“天之极处,不论东南西北,都会有一滔天之江,将人界与仙界分隔。而江岸之后,便是人界四大仙山。”
天灵山,人界四大仙山之首,于天之极北处。
崔百岁别过薛倾,又于人界游历数月,行过各地仙门,走过大小村落。偶有恩怨孽缘,崔百岁匿去身形,直至一切终了,便现形将怨念化去,不留一丝痕迹。如刮过尘世的清风,来去无踪,独立于尘世之外。
只是,每每将活人血肉沉入地底时,崔百岁再不能淡漠如初。
春过江岸,又是一年新春。
崔百岁行过集市,烟火朦胧间,稚子时常欢笑着,毫不知情地穿过崔百岁虚幻的灵体。却在薄纱拂过头顶时双目骤缩,与同伴回头张望:“诶,方才好像碰着了什么东西?”
崔百岁侧头回望,双目低垂,看着稚子滞留一瞬,而后便被一旁吆喝的糖铺子勾走,心中竟有些别样的滋味。
“刚出锅的鲜葱肉饼!快来尝!”
集市稍冷清处,一小贩架起锅铺,趁着无人飞速铲起数张肉饼,个个滚烫飘香,泛着油光。肉香飘过十里街坊,只消一会儿肉饼铺便被蜂拥而上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小贩忙得不可开交,而崔百岁则趁着灵体方便,顺势“挤”入铺前。
只见小贩将面糊倒入煎板中,将面糊推平摊开,撒下小葱。待面糊被煎得酥脆金黄,便塞入满满肉馅,放入一旁锅炉烘烤。
动作行云流水,最后用锅铲轻巧一铲,放入竹篮,递了铜钱便可拿起。吹会儿凉气张口咬下,肉汁滑落唇角,吃饼的人也顾不得擦拭,吹着凉气,趁热打铁要再咬下一口。
崔百岁不自觉滚动喉结,只是他并非凡人,没有凡体,所谓人形也不过是灵体一具,人界实物皆不能入口。
崔百岁踌躇几许,方抽身离开铺子,顺着大小村落往北飞去。
路上人情冷暖,风花雪月,崔百岁尽入眼底,偶有踌躇停歇,只为再看看他从未用心体会过的人世。
春风又去江南岸,明月皎皎,崔百岁终是行至天灵山的涛涛江水前。
崔百岁不做停留,直直踏入涛涛江水。
刹那间,滚滚江水被这一足平息。
“通尘晓百事,罔怨任我痴。”
江面尘雾迭起,一虚无之声轻轻飘荡。
“来者,可是夏侯上神之子?”
崔百岁复又向前踏去几步,淡淡道:
“是。”
尘雾攀上崔百岁的灵体,须臾,尘雾便悄然退去,那虚无之声再次道:
“上神之子,请。”
江面涟漪又起,一竹筏幽幽漂出,带着点点灵光,停在崔百岁身边。
崔百岁踏上竹筏,撑起长杆,朝来处深深行过一礼,方划着竹筏,向天灵山处漂去。
崔百岁只垂头看向竹筏,不愿去看身旁了无边际的黑暗。
沉寂、沉寂、还是沉寂。
人气全无,就连先前翻滚的江浪,也被平息。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竹筏上雀跃的灵光,还有些生气。
世人道,人的凡体逝去,灵体便会乘上这竹筏,独自一人顺着往生河划过十年之久,方能渡至鬼界,转生投胎。
崔百岁却道,不是的。
活人在世,有所念之人,所执之事。待灵体顺着往生河漂荡时,这些尘世故人便会立于河面,借着情续羁绊,送他前往此生最后一站。
他们走得并不寂寞。
灵光飞跃,崔百岁立于灵光间,墨发如瀑,垂落竹筏。
“通尘晓百事,罔怨任我痴。”
声音再起,崔百岁缓缓划着木杆。
“仟佰未沉落,百转徒增怨。”
竹筏的灵光飞上崔百岁的衣袍,不时轻蹭,恰似出世未久的孩童。
“一点落水月,错认幽谷兰。”
江水因木杆划动而泛起水纹,月色荡漾,堪堪洒落竹筏。
“可怜花未果,妄作三生谈。”
天光渐明,烈阳于山脊间溢出,崔百岁不自觉加快了手中速度,向一片日光漂去。
竹筏停靠江岸,岸上仍是一片尘雾缭绕。只瞧见一飞天水绸疾驰而下,携着数不尽的落叶纷繁冲入江水中,倾泄入世。
这便是人界第一仙山,天灵山一角。
细听,有候鸟和鸣,琴瑟相引。天灵山似与崔百岁天然感应,见崔百岁回山,便奏起仙乐相迎。
竹筏灵光因天色渐亮,已然失了颜色,融入天水之间。崔百岁安置了这些灵光,正欲上岸,却见一人影于尘雾间走出。那人马尾高束,眉目俊朗,一身描金飞鹤骑射服,尘雾被这人抬手挥散,现出天灵山山脚全貌。
未曾想,天灵山并非人迹全无。奇珍异草相掩下,一白玉长阶拾天而上,蜿蜒盘旋,直至没入云端。
“崇景前辈。”
崔百岁躬身行礼道。
萧崇景颔首,神情凝肃,上前将崔百岁扶起,声音却是温和道:
“百岁,你回来了。”
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