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阑》溟凌泗翼

2、第 2 章

　　接下去几日，夏阑依旧在那屋中养伤。每日，黎箜熬药给他喝，药汁是深褐色的，远远地就能闻到酸涩的味道。
　　他曾经忍受不住的去问黎箜：“你曾经是在那种皇宫里面整天享尽荣华富贵的人，怎么会熬药？这么难闻的东西……”
　　黎箜正在熬药，眼睛小心的观察着，语气有些感伤：“岚受伤了，无论怎样，我不能坐视不管。”
　　闻言，夏阑突然觉得胸口有些闷涩，便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也曾经疑惑，既然黎箜已经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夏岚了，为什么还要保护他，照顾他如此体贴？
　　尚未问出口，便已知晓了答案。
　　这副身子是真正的夏岚的身子，那些官兵追的也是现在的自己。倘若灵魂转换的事情说给了那些官兵和那个夏穹听，没人会信。
　　因此，黎箜给的照顾是给的夏岚，黎箜是好心，而现在的他只是累赘。什么都不能给黎箜，爱，也不能给。
　　黎箜每天给他打来各色野味，野兔，鸟蛋，山猫，还有奇奇怪怪叫不上名儿的动物。通常是把这些肉烤了，但是由于黎箜的固执己见，坚持非要自己烤、不让夏阑插手，以至于那些肉都烤成了半生不熟的样子。终于等到夏阑的伤势好了大半，才让黎箜不情不愿的答应了让他来烤。烤出来的肉虽然算不上有多好吃，起码是全熟的，比起黎箜的手艺来自然是好了不少。自那以后，两人的伙食由夏阑全权负责。
　　“这里是夏国和洛国的交界处，若两国联手追捕我们的话，岂不是无处可逃？”夏阑咬下一口肉，迅速但并不是狼吞虎咽的咽了下去，就开口问黎箜。
　　黎箜看他一眼，微笑着解释：“这里地处偏僻，即使他们想到要来这里找我们，也十分困难。这几日你都没有出去，因而不知道情况。”
　　原来这个地方地处深山，是夏国、洛国之间屏障一般阻拦着的伏隐山脉，山系庞大，林木繁茂，他们又处在深处，因而极不容易寻找。而且，这山林中不知有多少毒蛇猛兽、奇异生物，一般的官兵也不敢擅自入内。夏国、洛国多年并不交好，若非这道山脉的阻挡，恐怕洛国早就发兵攻陷了夏国，因此两个国家联合起来抓捕他们的可能性很小。这样一来，呆在这里暂无性命之虞。
　　夏阑皱眉：“这样的话，我们不是也出不去么？”
　　黎箜把手头的兔腿放到火上烤，眼睛盯着那火，嘴角的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隐隐约约，看不清楚：“怎么会出不去？既然进的来，就有本事出去。”
　　夏阑心道，当时夏岚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听说是坠崖而受伤，若是悬崖，离这里肯定十分遥远。黎箜居然有本事一个人一边保护夏岚一边杀出重围，找到这么个隐秘的地方，蹊跷。
　　黎箜似乎是看出他的疑惑，低低的笑出声来：“当时拖着你……当时拖着岚，要逃脱追捕的确不容易。但是先前一直顾虑着岚的安危，才一直不能放手去反击，岚已经昏迷，由我保护，自然无所顾忌。更何况，岚那样重的伤势，无论如何不能被俘。以夏穹的作风，绝不会等他养好伤了再行审问。”
　　“夏穹是个怎么样的人？”
　　“残暴，冷酷，毫不留情。他手下的军队也是出了名的残暴，见敌就杀，一旦俘虏敌兵，便毫不犹豫的上刑逼供。军中以斩敌首级数来定赏罚，逃者，杀，降者，杀。”黎箜讲到这里，发现兔肉已经被烤焦，于是颇为无奈的放下，转头面对夏阑，“夏穹手下的兵士一概是面无表情，手提刀落毫不变色，传闻中上了战场便如同疯子一样的斩杀敌军，毫不顾忌自身伤痛，也从来不会帮助战友——若是一般的将领遇上了，一定得疯了。完全就是一批杀人工具。先前为前夏王献计策的时候，也是主张毫不留情的攻陷他国，扬言说只要有精锐骑兵，便丝毫不用顾忌外交礼仪，要用马蹄踏平整个江山。”
　　“沙文主义。”夏阑语气冷冷的做了个总结。
　　“什么？”黎箜听不懂，便好奇的问道。
　　“有一个叫沙文的将军，对于他的王以军事力量征服其他民族的政策狂热的崇拜，因此而极力主张征服和奴役其他的民族。”夏阑简单的解释了一下。
　　“有几分像。”黎箜脸上依旧有几分迷茫，似乎并不是那么理解夏阑的话。
　　夏阑看他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黎箜看他，眼神里头有点疑惑。
　　夜里风大，夏阑缩了缩身子，然后说：“看上去……倒像个很好的人。”
　　“你说我？”
　　夏阑点点头，几缕头发从肩膀上落下来。一件衣服落到他的肩上，夏阑回头看。
　　黎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原本身上披着的袍子已经披到了夏阑身上。
　　“进屋去吧，这几天冷了。”黎箜声音温柔，看着夏阑，眼里波光潋滟。
　　像是，在透过他，看向一个已经不存在了的人。
　　夏阑扭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平淡：“我想在外面呆着。”
　　黎箜一怔，然后说：“我陪你。”
　　“不用。我不是你的那个岚，不会那么容易出事。”
　　黎箜脸色猛然的有些僵。然后缓和了一下脸色，一言不发的回了屋。
　　夏阑心中暗恼，自己何时竟然变得如此任性。明明这副身子是夏岚的身子，自己强占了不说，居然还借着这副身子对着黎箜发脾气。
　　想着想着，嘴角就有了一点苦笑。
　　人还真是恣肆的生物，得了点好处便开始飘飘然，自以为是。到头来，还不是一无所有，殊途同归。什么也带不走。
　　火焰兀自的灼烧着空气，不停地有火星迸出，还有潮湿的柴火燃烧时噼噼啪啪的声音。
　　拉紧了身上的衣服，夏阑紧抿着唇凑近了火堆。胸口又开始隐隐的疼痛。
　　如今的自己还真是狼狈呢……负伤，逃亡，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除了拖累黎箜之外一无所用。如果将来遇到了险境，恐怕自己会成为黎箜最大的威胁吧。
　　可是以黎箜的脾气，绝不会对自己轻易放手不管。自己……还要继续这么无能下去吗？
　　夏阑蜷缩起来，下巴尖顶着膝盖，闭上了眼睛。
　　曾经的他，同样的狼狈不堪，甚至比现在还要狼狈。被别人看不起，被打，然后打回去。还有那个在城市的绚烂灯光下的阴影中，属于自己的那一方小小的天地——他记得以前一直有一只猫在那里的垃圾桶里翻东西吃，把垃圾袋抓破。于是，他后来每天都会从各种各样的饭店、工地等地方带一点剩饭剩菜回来，喂给它吃。后来那只猫在他眼前被一个素来和自己不和的家伙一脚踢到墙上，内脏破了，奄奄一息，是自己亲手把它杀死的。
　　那时候觉得自己很蠢，居然连这么一只小猫都无法保护。可现在觉得，自己根本就是一无是处，非但什么都保护不了，还要拖累别人。
　　他知道，那场混战中，如果不是碰巧灵魂穿越的话，他现在早就死了。死在一条不知名的巷子里头，尸体永远不会有亲人来认领。现在，代替他被抛弃被遗忘的，是黎箜深深爱着的夏岚。
　　夏阑的双手蓦然收紧——他想起几日前，那个叫黎箜的男人，在自己万分绝望、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的时候，用那样温柔的声音唤他——从来没有人用那样温柔的语气，还有那样温柔的神情。
　　只要那么一个字，那么一个微笑，夏阑便能明白，自己永远比不上那个夏岚——即使同样的不能帮助黎箜，甚至会成为他的累赘，但是至少，他们两个人相爱。
　　夏阑不知道爱是什么，到底能用来做什么。因为他从不曾拥有。
　　但是在那个清晨，他差点误以为，自己终于获得了那个东西。
　　想到这里，夏阑痴痴的笑了起来，身子蜷缩的更小。
　　奢求……怎敢奢求？
　　夏阑终于缓缓地站起身来，一直走到屋子里，平静的看着一直站在窗后不安的凝望着自己的黎箜。
　　“从明天起，教我习武。即便不能救你，我不要拖累你。”

作者有话说

　　好大的雪……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