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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集 裴戬被贬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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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集
裴戬被贬交趾高子安陪同赴任
1 长安城中某高坡 昏 外
那身姿挺拔腰间佩双刀的背影显然是裴戬。他矗立在坡头望着脚下繁华的如豆腐块儿般方正的长安城。
高子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绚丽的大唐,正在勃勃生长,亦在缓缓衰亡。”见他已站定在身旁,裴戬冷哼一声把头摆正。
高子安的脸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他淡淡地说:“衰亡是正常的、命该的、必然的,盛过之后不可能盛之又盛。万物生息的规律,从生的那一刻起,就在慢慢走向死的那一刻。”
高子安云遮雾绕话外有话,听得裴戬颇不耐烦:“你到底想说什么?”
高子安换上轻快的语调:“裴县尉,不觉得这长安城建得太过方正了吗?威严有余,人情不足。”
裴戬手中横刀指向高子安吼道:“大胆!我不想从你口中听到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高子安推开横刀:“裴县尉只看到眼前的长安城,可知道这脚下藏着什么?”
裴戬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高子安。
高子安:“这脚下有长安城的另一面,距此处不远便是玄都观、兴善寺的所在。隋末战火四起,好像是冥冥之中上苍垂怜孤苦无依的人,附近的洼地莫名越陷越深,形成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给了他们一处世外的栖身之所。而这样的地方,在十道三百六十州府还有很多.....”
裴戬故意呛声:“长安鬼市的由来我会不知?还需要你给我介绍?”
裴戬怎会不明白高子安的弦外之音?他悄悄深呼吸后道:“我大唐会越来越好,他朝——将不再需要这些地下之城、法外之地。”
高子安:“如果你的法子是苛求州州县县都出个青天老爷,这个他朝恐怕遥不可及。”
裴戬不解其意:“苛求!如何能叫苛求?”他忽而从疑惑变为愤怒,“高子安——难道这就是你不愿入仕的理由吗?你是担心自己受不了名利富贵的诱惑,害怕自己手中一旦掌权就失了初心,变成鱼肉百姓贻祸一方的奸臣污吏。”
高子安一怔,他凝肃的目光斜眼睨向裴戬,令其脖颈一阵发凉。
裴戬缓缓迎上高子安的目光又瞬间挪开视线。别看他总是对高子安凶巴巴的,一旦高子安正经冷脸,他就像瞬间变回了高子安口中的小公子。
高子安移开目光远眺道:“有心而有分别,谁又能妄图淬炼出一颗绝对澄澈的心?”
裴戬:“即便百姓不能,为官作宰也必须能。只有律法严明,官场才能清朗,百姓才能安乐。”
高子安:“这么说——裴县尉是打算继续追捕沈青了?”
裴戬:“当然要追,势必要追。她犯了律法就必须缉拿归案。念在她也是为了三个可怜的女子出头,我会替她求情。去年有一为父报仇的贾氏女,二圣最后也赦免了她。”
这话裴戬自己说起来都有些心虚,高子安试图戳破他:“你难道会不明白?贾氏女和沈青所犯的罪不一样,她能被赦免,那是因为上面需要拿她来......”
裴戬:“住嘴!高子安——你把我约到这里,只是想同我争论吗?”
高子安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失望,旋即恢复平静摇了摇头:“何来争论?我只是想爬上来吹吹风,和小公子一起吹一吹长安的风。”
高子安又唤“小公子”了,适时还真吹来了一阵风,吹得他略显狼狈,裴戬立时便柔了几分。
裴戬:“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既然回到长安,何不留下......”
高子安笑而不答转身离去,裴戬道:“你又要走?”
怔忡间,高子安缓缓回眸,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歉仄渐渐从眼中流露。
裴戬余光微微一颤,他还没准备好同高子安解开心结,可刚才脱口而出的话显然又暴露了心思,只得梗着脖子装作若无其事。
2 万年县廨前厅 日 内
案几上,一套县廨班头的官服叠得方方正正。
裴戬坐于案后,盯着这身官服静默良久,直到屋外洒扫的捕手弄出些动静来,他猛地抬眼,所见却非郑大车,旋即一脸失落地低下头。
3 万年县廨门口 日 外
“万年县廨”的匾额下走出换上常服的郑大车,他站定在獬豸前摸了摸石像,又回头望了一眼匾额。
4(闪回)万年县廨前厅 日 内
郑大车手捧官服,微微欠身站在案几前,而裴戬坐在案几后。
郑大车:“卑职这身官服原是裴县尉举荐而得,今日亦当还与裴县尉。”
裴戬见郑大车面色如土,他眉间一紧难掩担忧地道:“好些了吗?那天....我下手重了点儿。”
郑大车一面放下官服一面答着:“是我自不量力,三脚猫的功夫也敢拦裴县尉,今后都没人会拦您了!沈青追与不追,我白衣之身更左右不了您。”
提及沈青裴戬依旧分毫不让,一只大手摁住官服,向大车投以凝肃的目光,大车则立刻不安地将目光移向地面。
裴戬:“你我自幼相识,性情相投,我刚拿到上任万年县尉的告身,就马不停蹄给荥阳去信,邀你上长安来帮我。这一年多来,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安心,遇险你冲在我前面,遇难你撑在我后面,大车.....”
郑大车没想到平时讷正的裴戬会说出煽情的话,眼睚瞬间湿润,正欲接言。裴戬话锋一转:“可沈青一事着实是你糊涂,因你一时恻隐,让公廨错过了逮捕她的黄金时机.....”
郑大车暗暗发怒,将官服重重落于案面。
裴戬:“法不容情。”
郑大车:“法亦有情。”
二人眼神对峙,裴戬注意到郑大车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失望。
郑大车离去的背影在框景中消失,只剩一片刺眼的日光落进裴戬眼里。
5 万年县廨门口 日 外
一个稚嫩的男童声音传来——“少爷”,令呆立匾额下的郑大车回神。
郑大车走向备好的牛车,对侍立车旁的家奴吩咐道:“启程。”
6 京东郊灞桥 昏 外
一日中最是火红的天色,黄澄澄的光配上这深秋的柳树,苔藓满布的灞桥竟透出几分温暖,伫立桥头的那抹清癯却周身发散着煦煦之气的人,不是高子安又能是谁!
一辆牛车缓缓驶来,高子安目不转睛地盯着车轼所挂灯笼上的“郑”字,驾车的家奴会意后勒缰而停。
郑大车撩开帷幔见是高子安,没等家奴摆好杌子便跳下车,霎时竟有些激动地揖道:“高先生——”
高子安背在身后的手向郑大车递出一支金黄的折柳:“郑佐史......”
郑大车接过折柳:“别再叫佐史,某在家行五,高先生唤‘郑五’便好。”
高子安温温开口:“郑五,我没有觉得你做错了。不过,当时你可以先告诉我,如果这件事由我来做,你也不会丢了官身。”
郑大车释然一笑:“其实——我也没有觉得戬心做错了,如果槐宁当初去刑州报官时遇上的是戬心,也就不会有沈娘子的铤而走险。我和戬心十岁相识于终南山,一起学艺到十五岁,他是什么样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他不这样做我才奇怪呢!”
高子安自语道:“他是什么样的性子......”
郑大车:“他啊——”瞥见桥对面掩在柳树后的裴戬,故作生气道:“他就是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也就是我脾气好忍他这么多年!”
高子安何等细腻!一听前后语气的变化,顺着郑大车的目光也瞥见了裴戬,配合着戏谑道:“是啊——天下之大,又不是非得在他裴戬手下做事,你郑五乃干才也,到哪里不有一番作为!”
本来忧伤覆面的裴戬霎时轻松不少:“臭小子!还敢说我坏话。”
7 大明宫北门偏殿 夜 外
殿内灯火通明,天后伏于案前亲自修订《列女传》——“贾氏女为父报仇”的字样清晰可见。
字幕:大唐天后
校书郎侍立在侧,喜道:“天后圣明,贾氏女当入此传,她为家族牺牲奉献的精神应为后世女子学习的典范。”
写完此页的最后一词“颂曰”,天后正要翻页继续,手边的一盏烛火被校书郎熄灭,虽然这一灯如豆并没有影响屋内的光线,但这个动作还是令天后放下狼毫,抬头用威严的目光看向这名胆大包天的校书郎。
校书郎心里一定是害怕的,但他知道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改变自己的前程:“夜已深,请天后宝贵玉体,切不可如此操劳,后面的颂词望交由微臣狗尾续貂。”
天后脸色缓和站起身来:“汝叫什么名字?”
校书郎:“微臣——校书郎元方庆。”
天后:“校书郎委屈你了,即擢升元方庆为著作郎。”
此言一出,殿内几十盏烛火旁坐着的学士们皆是一惊,但很快恢复自若的神色继续挑灯夜战。
元方庆愣住了,天后身边的太监提醒他:“元著作还不赶紧谢恩?”
元方庆这才跪下道:“微臣叩谢天恩。”话音未落,天后的侄子贺兰文急匆匆进入殿内,甚至撞倒了正要起身的元方庆。
贺兰文:“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姨母——侄儿....”
天后:“放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贺兰文这才收敛起来,向天后行过人臣之礼后道:“天后——微臣有要事禀告。”
字幕:周国公贺兰文
贺兰文搀扶着天后步出,殿内瞬间炸开了锅似的,纷纷起身围在元方庆身边,各种议论声纷起:
“你小子是真敢冒险!万一惹怒了天后,你要如何收场?”一个先前还是元方庆上司目下已是元方庆平级的著作郎道。
“是啊——天皇让天后摄政的提议刚被中书令驳回,这节骨眼上谁在天后跟前不是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一个先前还是元方庆平级此刻已是元方庆下属的校书郎道。
“所以你还是校书郎,人家已经是元著作了!”
“这叫敢为人先,恭喜啊——元著作。”
众人已调笑起来,而元方庆则目光朝上享受着大伙儿的议论。
8 太液池畔 夜 外
天后手里托着一只金碗,里面装着鱼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拈起鱼食扔进池里,而贺兰文就在她身旁叨叨个没完。
贺兰文:“刑州的班子原来全是咱们的人,去年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换掉了刺史,眼下又是随便找了个借口要换掉司马和长史!“
天后乜斜一眼贺兰文,他心虚地解释:“那司马确实是侄儿小妾的父亲,可他不过贪了些钱财.....他跟侄儿绝对是一条心,对姨母那是忠心耿耿啊!姨母——您要是再不出手邢州还真不知道要落入谁手中呢!”
天后依旧很淡定,居高临下地睨着池中那些鱼儿,见它们尾打水浪争食的样子,眼底浅露一丝笑意。
贺兰文见状赶紧补充:“他裴戬不过从八品下的小小县尉,要不是仗着他老子是裴肆仁,哪儿来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我....敢在姨母头上动土!”
天后停下了手中动作,问道:“你说这小县尉是谁的儿子?”
贺兰文:“吏部尚书裴肆仁。”
那装鱼食的金碗被撴在石案上,天后那张脸沉在阴影里,贺兰文一怔,以他的政治眼光一时半会自然是想不明白天后的心思。
9 太液池畔 日外
白日里的太液池尽显雕琢之功,看似随意垒起来的石头都犹如蓬莱仙山一般,池畔一亭阁从里往外甩出长龙般的仪仗。
裴肆仁的声音从亭子里传出:“天下之人,或富贵或贫贱,各有其位各有所责,古今之臣,或耿介或老成,自奉君为贵己为贱。而今独裴戬区区小吏,竟敢发此狂悖之言,妄称天下无贵贱,是废人臣之道尔。臣叨预执法,职在纠奸,罪有不容,岂敢苟止?伏望陛下断自天衷,特行典宪,好恶既明,风俗自革。”
裴肆仁合上御史台弹劾裴戬的弹奏,天后就站在对面微笑地盯着他,而皇帝则背对着裴肆仁倚着阑干,手里托着一只金碗,有一搭没一搭地拈起鱼食喂鱼。
天后:“陛下,依臣妾看,这御史台就是小题大做,这裴戬是裴卿的爱子,自小受裴卿悉心教导,怎么可能不懂人臣之道?这‘天下无贵贱’的邪说异端定是裴戬的无心之言。”说着走过来虚扶一扶裴肆仁:“这上疏的御史才真真是该罚,陛下若真是罚了裴戬,岂不是寒了裴卿的心?”
天后惯会用这招以退为进,裴肆仁和她打交道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即便句句杀招依旧面不改色,后退一步甩开袍服竟跪下去,磕头后禀奏:“天后此言差矣,犬子的确该罚,如果陛下为了顾全老臣的面子而骄纵他,老臣才真是无地自容。”
天后嘴角一丝冷笑:“这么说来,倒是吾自作多情了。”
裴肆仁再向天后叩头后禀奏:“犬子生性憨直,常有惊人之语,却并非出于对陛下之不敬。记得他十五岁意外救下雍王那次....”抬眸看了一眼皇帝的背影,只见他喂鱼的手顿了一下,便更有底气地接着说:“他初见天颜心中激动不已,从那以后就时常缠着臣,要臣给他讲陛下的事迹,可以说他的人臣之道不是臣教他的,而是受陛下启蒙。”
听到此处,天后已知裴肆仁是不会站队自己了,她索性坐了下去,在皇帝还站着的情况下竟坐了下去。裴肆仁虽看在眼里,却丝毫不受影响,以平稳的语速、真诚的语气继续说:“他蒙陛下恩荫入仕而吏京司,一心只想为陛下分忧,奈何毕竟年幼,对世事偶有曲解,御史所呈自然不敢强狡,只是....还望陛下,还望天后,别弃——了他。”
皇帝心里清楚这是天后借裴戬之事拉拢裴肆仁,可裴肆仁这番动情表白,又是在告诉皇帝——陛下啊,臣可自始至终和您一条心。
字幕:大唐皇帝
皇帝顿觉头大,他岂能驳了天后的颜面,这朝中还有许多事等着天后替他宵衣旰食。皇帝手中的金碗扑通一声落入池水,溅起水花迷了皇帝的眼,他顺势扶额做痛苦状,侍立在旁的内侍瞬间会意后惊呼:“陛下——这是风疾犯了吗?”
天后和裴肆仁赶紧走到皇帝身旁搀扶。
天后:“快传御医!”
皇帝抬手道:“不必,老毛病了,朕歇一会儿就好。”
裴肆仁:“陛下龙体要紧啊!”
天后和裴肆仁扶着皇帝坐下。
皇帝:“这小裴戬毕竟当年救驾有功,朕不怀疑裴卿一门对我李家的忠诚,只是御史所奏确实有理有据,弃——是不会弃的,罚——是一定要罚的,就交由天后发落吧。”
裴肆仁脸上飞快闪过一丝失望,很快又变回那不露声色的老成模样,施礼鞠躬道:“谢陛下,谢天后。”
皇帝向贴身内侍使了个眼色,那内侍扶过皇帝。
皇帝:“朕乏了,回长生殿。”
望着皇帝踏出亭阁的背影,天后亦明白皇帝对裴肆仁之看重,她睨着裴肆仁冷冷地道:“裴肆仁,吾这就回去好好想想,该怎么罚一罚这小裴戬。”
面对天后略带要挟的语气,裴肆仁依旧波澜不惊:“全凭陛下、天后做主。”
10 东宫 日内
殿内十几张案几在两侧依次排开,每张案前都坐着一位学士埋头忙碌,每张案上都摞着高高低低的书堆,这东宫的勤勉氛围绝不输天后所率之北门学士。太子坐于殿内上首,他微微侧头正在阅读天后所赐的《少阳政范》一书。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渐近,太子也不抬眸,直到张安行礼后禀奏的声音响起:“殿下,臣有要事启奏。”
字幕:太子左庶子张安
太子这才抬眸微笑道:“张卿免礼,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张安上前压低声量奏道:“裴肆仁之子裴戬因一句无心之言被御史台弹劾,眼下正是收服裴肆仁的好机会,太子年少时曾被裴戬意外搭救过,此刻太子出面保下他岂不是名正言顺,这救命之恩任谁也挑不出个理来。”
太子的视线再次落回手中的《少阳政范》:“这书是天后刚派人送来的。”示意身旁内侍将书拿下去给张安:“天后为吾亲自编撰的读本,可谓是用心良苦啊。”
张安从内侍手中接过书一看:“《少阳政范》......”
太子挤出一丝苦笑:“张卿——况且你的消息已经慢了一步,陛下已经将裴戬的发落全权交由天后处置。”
张安攥紧了手中的书,愤懑地哼了一声。
11 含凉殿 日内
殿内的一角,贺兰文站在一张悬挂的大唐地图前方,他手中一支飞镖射向地图的同时一脸得意地扭头看向天后:“姨母——你准备怎么处置裴戬那狗东西?”
天后端坐于案前仍笔耕不辍,镜头可清晰看见她正在书写《建言十二事》:一、劝农桑,薄赋徭;二、给复三辅地;三、息兵,以道德化天下......
贺兰文走过来坐在案几一侧,示意研磨的内侍让开,他亲自为天后研磨。
贺兰文:“侄儿想,一定要好好整治裴戬,免得他以为我们武家是好惹的。不如就把他流放到.....”
天后乜斜贺兰文一眼:“流放?”
贺兰文瞬间收起脸上不知天高地厚的得意:“不....不是流放吗?”
天后:“贬谪而已,不然你以为裴肆仁那一番惺惺作态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保住他儿子的官身。”这时,天后才放下手中的笔,显然她也动气了,故作轻慢地笑道:“裴肆仁这老狐狸,是认真想跟我斗法?你既不识抬举,就别心疼儿子受委屈了。”
天后转头看向那枚飞镖射中的位置——安南交趾。
12 药庐 日 内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是高子安的声音,他恭敬地站在曹元跟前,手里拿着的文章正是从裴肆仁那里要来的官抄版本《滕王阁序》。
曹元装作没在听的模样,可手中研磨的药粉却出卖了他的心绪,高子安看着那洒了一桌面的药粉憋着劲儿偷偷笑了。
高子安:“这两句就是小师弟这篇新作里流传得最广的,师父听着觉得怎么样?”
曹元:“我教他的是医术医道,这写文章的事我哪里听得懂。”
高子安顺手把文章放好:“师父,这文章我给你收在第二个抽屉里。”曹元没应声,高子安看向他的时候却发现他在偷瞄文章所放的位置,一面走向曹元一面说着:“小师弟这次仕途受阻,远赴交趾侍奉老父亲,今后也许真的会遂了师父的心愿,不再执着一头扎进这朝堂的浑水里,师父就别再为小师弟忧心了,您自己个儿的身子也要保重。”
这话说到曹元心坎儿里,他起身走向那第二个抽屉拉开来,里面不仅有高子安放进去的文章,还有两只绿色的小药瓶,他拿出两只药瓶递给高子安。
曹元:“这清心丸我又加了两味药,犯病的时候不仅能稳定你的情绪,还能让你头脑保持清醒,尽量不让你在任何时候失了神志。”
高子安接过药瓶揣进怀里:“多谢师父惦念徒儿。”
曹元:“你可比王勃那小子让我顺心多了,为师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他又在那么远的地方,那交趾是往南的尽头了吧?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他一面,那小子十二岁跪在我门前,说什么‘人子不可不知医’,是他那份孝心感动了我。那一年正好是你出师的那年,说起来你和这个小师弟还从来没见过呢!”
高子安:“的确从来没见过,可我知道他是师父最牵挂的人。”
曹元:“他不听话!不肯专心做一个医者,一心只想做官。这一点,他比不上你。”注意到高子安脸上闪过一丝忧伤,曹元安慰道:“子安——为师晓得,你不愿入仕并非因为只想专心做一个医者,你心里一直藏着对家族血脉的恐惧,我为你调制的这清心丸只能医你的症,而不能医你的病。心魔一说,见仁见智,你自己得把心放宽了。”
说话间,高子安已站在碾药台前,替师父捣起药粉来:“徒儿不愿入仕,也是因为这天地广阔,何必非要困于庙堂呢!”
高子安的话让曹元舒心,他笑道:“行——这清心丸师父这儿管够。”
13 裴府正厅 夜 内
被贬交趾的敕牒告身摊在裴戬手心,他气愤地合上牒文:“凭什么贬我?我做错了什么?朝廷就是这么不讲理的地方吗?”
裴肆仁没有坐在上首,而是坐在厅堂的侧方,他在等着儿子发泄完情绪,适时,家中老奴端上茶水和点心,他示意老奴将其放在手边的案几,老奴放下后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裴戬气呼呼地在对面的圆桌前,裴肆仁亲自端起茶点走到圆桌前,把茶点放在裴戬面前,看似漫不经心地道:“我儿这几日奔波得实在辛苦,为父都没见你好好吃过一顿饭,这些个果子都是你平时最爱吃的。”说着把那一碟五颜六色的果子从托盘里端了出来,更温柔地递给裴戬筷子:“尝尝。”
裴戬没有接筷,细声相问:“父亲,您就眼睁睁地看着儿遭受这不公吗?”
裴肆仁:“这句‘天下无贵贱’的确落下了口实,给了御史曲解的机会。”
裴戬:“可我说错了吗?天下臣民在君父心中,本就不该有贵贱之分,我就是认同王壶这句话,如果天下人都能受到公平的待遇,也就不会有槐宁三人的悲剧发生。”
裴肆仁放下筷子,起身向门外方向踱了几步:“你没说错。”
裴戬不依不饶地:“我要上疏,我要同那御史辩驳,我要.....”
裴肆仁转头瞪了一眼裴戬,他很少在儿子面前露出这种神态,冷声缓缓道:“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了,乖乖收拾行装,准备南下赴任。”
裴戬:“父亲——为什么?”
裴肆仁不再理会裴戬,转身向屋外走去。
裴戬:“阿耶——儿不明白。”
14 裴府中庭 日 外
今年的初雪纷纷扬扬地下着。
屋檐下可见一双趿拉锦履的脚,是裴肆仁着一身便服,幞头也没带,站在檐下。该是一夜辗转难眠,黑眼圈尽显疲态,老奴从身后给他披上一件外衣。
老奴:“这雪怎么说下就下,昨日还不见得有多冷。”
裴肆仁:“裴戬是不是一大早就走了?”
老奴:“阿郎——您别怪小郎君,他以后会明白你的。”
裴肆仁:“我看你也是老糊涂了,我怪他做甚?当年你见过我阿耶怨怪我吗?”
老奴咯咯笑了一嘴:“那倒也是,是老奴多虑了。”
15 长安郊外官道 日外
一声声沉闷的驴蹄声,从远处传来,益显得飞雪旷野空落沉寂,是裴戬骑着一头毛驴慢悠悠地走来。他故意穿了一身雪白的暗纹锦袍,与这逐渐银装素裹的大地融为一体。
裴戬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又看着雪花迅速融化在手心,自语道:“都没正式告个别,阿耶会不会伤心啊?”转念一想,甩了甩手心里的雪水,“他气我还来不及呢!定想不起来伤心的。”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得得”而来,混杂着“吱呀”的车轱辘声,裴戬循声望去,竟是高子安赶着一辆马车从身后驶来。
一个勒马一个勒驴,两人停在道旁。
高子安:“裴县尉——好巧,你这是去哪儿啊?”
裴戬:“高子安!你这又是去哪儿?”看了一眼这条路,“你也要南下?”
高子安:“我南下交趾,去看望我的小师弟王勃。”
裴戬惊了:“你也去交趾?”
高子安:“看来裴县尉也是去交趾了!正好可同行有个伴,从长安到交趾几千里,又是陆路又是水路的,还要换海船,这一路要是没个同伴不得寂寞死了!”
裴戬把目光移到地上,颓丧的语气道:“别一口一个裴县尉,我这是被贬去交趾的。”
高子安:“到交趾县不还是当县尉吗?还叫裴县尉也没错。”
裴戬蹙眉疑惑:“你怎么知道我被贬的官职?”
高子安惊觉说漏了嘴,轻轻一挥马鞭,那马儿拉着车往前慢慢走着。
裴戬也提了驴缰绳,跟上高子安的马车。
裴戬:“高子安,你到底从何得知?是我父亲告诉你的吗?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16(闪回)裴府花厅 夜 内
生火加热的风炉上放着鍑,咕嘟咕嘟沸着水,裴府那老奴正在用罗合过筛茶末,他坐在矮一点的香几前为主人和客人煎茶。
裴肆仁和高子安坐在花厅中央的一张圆桌两侧,席面虽不奢华,却摆了几道“烧尾宴”的名菜——光明虾炙、升平炙、凤凰胎。
高子安当然看得懂这些菜,更看得懂裴肆仁的用意,可这一次他不能再贸贸然应下如此重托,埋头吃着品着,就是不先开腔。
裴肆仁眼一亮,似乎心中盘算好了,这才开口:“子安——这回多亏了你,裴戬才能破获这么大一桩谜案!这案子的离奇复杂都已经写进大理寺的案牍库。狄仁杰最近刚调到大理寺,看到这案子的卷宗对裴戬的办案能力是赞不绝口,我都没好意思告诉他,要是没你的引导协助,我这不争气的儿子哪里有能耐得罪天后啊!”
高子安:“裴公啊裴公,我还以为我只要沉住气不开口,你就拿我没辙了。我今天才知道,您能在如今这个局势下坐稳吏部尚书的位置,是何等的能耐啊——”
裴肆仁苦笑了一下:“子安这是取笑我老头子呢!”夹了一箸羊舌和鹿舌拌在一起的升平炙给高子安,“我就算再能耐,再怎样能说会道,如果你高子安不愿做的事,又有谁能勉强得了?此次南下相伴,不仅是我作为裴戬的父亲对你的请托,也算是全了你二人十二年前未尽的师徒缘分。”
高子安夹起裴肆仁放在碟子里的升平炙大口吃起来,待咽下去后才开口道:“其实你早就到会有此番后果,但你从未想过阻止裴戬,为什么?”
裴肆仁:“你以为就凭裴戬一个京县尉,他的弹奏能顺利送进中书省吗?”
高子安这才反应过来,忽而大笑道:“该罚该罚,是我狭隘了,是我把裴公想狭隘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竟忘了,如今的裴戬不正是当年的裴公吗?”
待高子安拿酒杯的手放回桌面,裴肆仁突然伸出手掌环绕握住高子安的手,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被两只手包裹的酒杯。
裴肆仁:“裴戬心气太盛,比我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回遭受这样的打击,如果一蹶不振,从此对仕途彻底丧失信心,他朝永不能践行理想时,裴戬必定悔恨!”
高子安被裴肆仁彻底打动了,不带一丝犹豫地回道:“裴公之嘱托,某必尽心竭力,绝不再辜负这场师徒情分。”
17 长安郊外官道 日外
裴戬跳下毛驴,他身手本就矫健,又带了几分恼怒,伸手拉住高子安的马车辔头,将那匹马拽得生疼,嘶嘶闷叫起来。
高子安连忙“吁吁吁”地停下马车。
裴戬:“我父亲究竟跟你说什么了?”
高子安:“什么也没说,只是正巧知道我也要去交趾,让我给你做个伴儿,一路解解寂寞无聊。”
裴戬有些失望:“他就没什么其它的话让你带给我吗?”
高子安逗笑道:“小公子想听什么话呢?我猜猜——我假装是你父亲让我转告你的。”
裴戬:“高子安!你无不无聊?”翻身骑上毛驴往前走,“我父亲多虑了,这一路我会优哉游哉,纵情享乐,才不会寂寞无聊。高子安,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谁也别碍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