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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江知意,我 ...

  •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个雨天。

      我记得那天是我15岁的生日,但是家里没有生日蛋糕或是祝福,有的是一张89分的数学试卷和上面的泪点。

      受不了的我跑出家门,大雨打在我脸上。

      我跑到某一个陌生的巷口,在一级台阶上坐下,幸好这里有塑料棚,我不至于被雨淋湿。

      “不进来吗?”

      我回头,看见她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挑眉看我。

      那时候她20岁,正经营着一家服装店。

      后来她把我迎进屋,屋里点着香薰,到现在我都没有找到那是什么味道。

      她说,那是她爸妈结婚那年买的,当时算很贵的东西。

      不过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她给了我几张纸擦脸,问我为什么哭。

      我说,因为没有考好。

      她又问我考了多少。

      89。我说

      哦,那确实不好。

      我又哭着说今天是我的生日,说我的痛苦,说我坚持不下去了,说我想自己出去赚钱。

      她说,我想的好天真。

      我说,才不是,有很多人都去当大老板,赚了好多钱,现在过得很好。

      她笑笑,说那很好啊。

      我那时正在气头上,18岁之后,我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我哭的睡着了,再睁眼的时候,圆桌对面已经没有人了。

      在雨天从家里跑出来,崩溃地和一个陌生人诉苦,大概没有比这更疯狂的事了吧。

      我收拾好自己,准备回家,可是我压根没带伞。

      等她回来朝她借一把好了。

      幸好我带来了书包,里面的试卷还不至于打湿,老师还留了改错的作业,还是写了比较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收伞的声音。

      她把黑伞竖在墙边,手里拎着一个黄色的小盒子,我认得那是清水街某家甜品店的包装。

      可能是她想吃蛋糕了吧。

      我没细想,继续改错。

      “生日快乐。”

      我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有些不知所措。

      她把蜡烛插上蛋糕,指尖沾了一点奶油。

      “生日快乐。”她又说了一遍。

      那天晚上,她陪我吹了蜡烛,陪我吃了生日蛋糕,陪我改了数学错题。

      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心情很不好。

      因为那是她父母的忌日。

      吃完蛋糕,我问她为什么屋里没有烟味。

      她说,有烟味多不好闻。

      那你怎么还抽?我本来想这么问,但后来没说出口。

      我们坐在塑料棚里看了一夜的雨。

      很久很久以后,25岁的我只能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模拟着15岁的我和20岁的她所经历的那个下着大雨,而且很重要很重要的晚上。

      后来,我经常去那家服装店,不仅仅是因为我的父母不常回家。

      她会给我做饭,又一次还很骄傲地说,最拿手的菜是番茄炒蛋。

      但是有一回因为我趁她做菜时从背后抱了她一下,盐放多了,于是多喝了好多水。

      中考那天,我父母在外地工作,依然没回来。

      她租了一辆小汽车,在当时算是名牌,给我撑足了面子。

      有同学问我,那是你姐姐吗?

      我说,不是。

      中考结束之后,我在她的服装店庆祝了一整晚。

      她说,自己的服装店还没有这么热闹过。

      然后给我挑了一套衣服,好看得不得了,上面有和香薰一样独特的味道。

      现在还挂在我公寓主卧的衣柜里,虽然我还能穿上,可是已经积了灰。

      我问她,衣服这么好看怎么卖不出去?

      她说,不是,特意给你留的。

      后来我一年过两次生日,这天是7月2日,我的第二个生日。

      等到我上高中,就没那么多时间和她来往了。

      我只能挑一个父母不在家的周末,去她那个很小的服装店吃一顿晚饭。

      有时候可以在那里写作业。

      有一天我在一道很难的几何题上卡了好长时间,她刚买完菜回来,凑到我旁边看题目。

      就先这样,再那样,再这样不就出来了嘛。

      看见她画的辅助线,还有她洗菜时轻松的表情,我有些震惊。

      好吧,其实不只是“有些”了。

      你怎么会这个?

      她之前跟我提到过辍学的事,但是我没在意,毕竟在当时,辍学打工补贴家用其实是常事。

      我怎么不能会?

      她压根儿没看我。

      当天晚上,我们在塑料棚里看星星,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抽烟。

      她说,当时她本来考上了一中,可是父母突然意外身亡,本来家里也没有其他的亲戚,靠她父母的遗产撑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出来打工,后来开了一家服装店。

      “我很久以前自学过高二的课本,所以还是会一点的。”

      尼古丁的气息在我们两人之间蔓延,我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她。

      除了在婚礼上。

      我说,那你后来攒够钱了没?

      她说,早就攒够了,但是想着,我已经这样了,就没再去上学。

      我开始在心里悄悄地心疼她,因为她很要强,不会喜欢别人心疼她的。

      那天过后,我们很默契的没再提起这件事,维持着相对正常的关系,走着各自的路。

      其实我能感觉到她辍学的事另有隐情,但考虑过后,还是决定不问。

      你说,撕开别人已经化脓的伤口,多不好。

      高考那次,我父母终于有空回来,整整三天,我就像是一个关键人员,被保护了三天。

      第二天,母亲把番茄炒蛋端上桌,就因为我说想吃。

      其实我根本不爱吃番茄炒蛋。

      当时告诉母亲的时候,她还很意外,你不是小时候发誓自己永远都不会碰番茄炒蛋?

      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人体的细胞七年更替一次,我都18了,早就不是一个口味了!

      但是母亲最后端上桌的番茄炒蛋,和我想象中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高考的最后一天,父母马上就要回岗,那天中午给我留了5万块和一张字条就坐上航班回去了。

      于是那天晚上,她开着和中考那次一样的车在考场门口等我。

      那天正好是我的18岁生日。

      我们吃了蛋糕,把奶油抹在对方的脸上,笑着许了我18岁的第一个愿望,然后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星星。

      之前的塑料棚早就拆了,换成了更高级的伸缩雨棚,我至今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弄来的。

      现在雨棚收着,我可以看到启明星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星星。

      “你十八岁的第一个愿望是什么?”她问我。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我拒绝回答她的问题。

      “那第二个呢?”她继续问。

      那就告诉你好了。

      “能教我抽烟吗?”

      “你为什么要学这个?”她问。

      “因为你。”我忽然凑近,把她吓了一跳。

      我没再往下说,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好长时间。

      最后是她先忍不住,说:“我真的拒绝不了你的眼睛。”

      她点燃一根烟:“那你就尝尝味道好了。”

      我就吸了一口,就被呛出了眼泪。

      “这么小还想着学这个?”她把烟从我嘴边拿走。

      不是。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点酒,她眼睛亮亮的。

      我想吻你。

      我在心里想。

      “你以后……会结婚吗?”她问我。

      “不知道。”

      如果是你的话,那就可以。

      她突然凑得很近,用很小的声音说:“我可能以后不会在沂林了。”

      然后又像无事发生一样问我:“你想去哪个大学?”

      我没敢回答,只说看分够哪里。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后来,我没留在沂林,去聿宁上大学。

      我和她最多的交集就是:

      “放假回来吗?”

      “不一定。”

      直到有一天,她给我发短信说:

      “我去聿宁了。”

      那个时候我正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写论文,我清楚的记得那天是小满。

      “你在哪?”

      我回了这么一句。

      她说,她的服装店不开了,打算在聿宁有一个更体面一点的工作。

      那年她25岁,我20岁。

      她说她在西街租了房子,让我那天有时间去看看。

      我说好。

      去西街的时候已经是7月了,她买了一个风扇安在墙上,我和她在客厅里吃着冰棍看新出的电视剧。

      她问我,这样好吗?

      当然好。

      我知道那时她去了一家饭馆当服务员,工资不多但也够生活。

      她说,她交到了一个好朋友,她第一天工作的时候他帮了好多次忙。

      我说,那很好啊。

      我有种预感,但我更希望她过得好。

      后来我22岁,在大厂有了实习的机会。

      “恭喜。”我和她在小出租屋里喝了点酒。

      说实话,我很少见到她抽烟了。

      “店长很欣赏我,说是让我去泠州的分店当店长。”

      泠州?

      去那里要坐好长时间的火车。

      “对不起啊。”

      她靠在我肩膀上,拿着半瓶啤酒,用一种谁也拒绝不了的眼神看我。

      “对不起。”

      她好像喝醉了。

      “对不起。”

      你为什么而道歉呢?

      是因为老板向你表白了吗?

      “对不起。”

      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来你家的时候,在楼下垃圾桶里看见了一束玫瑰花。

      【to:
      江知意。

      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老板。

      ps.我准备把你调到泠州的分店当店长。】

      “对不起。”

      所以你是要走了吗?

      “对不起。”

      我舍不得你。

      她终于不再道歉,抬头看我的眼睛。

      “徐泛,你的眼睛好漂亮。”

      她说。

      “漂亮得让我不想走了。”

      可以吗?

      我知道她想要说什么。

      可是,

      我真的有能力去爱你吗?

      我真的值得被你爱吗?

      我们真的可以相爱吗?

      “你走吧。”

      我最后这么说。

      我放过你了。

      如果我可以回到18岁那天晚上,我会坚定地回答:“不会。”

      在我22岁的生日那天,她走了。

      起初,我们还会经常聊天,后来只剩下了逢年过节的祝福。

      我有了稳定的工作,25岁那天有了自己的房子。

      搬家那天,我想起那是她的生日。

      我给她发了短信,据说她已经当上经理了。

      【你好吗?】

      【我搬家了。】

      她很快回我。

      【我可能要结婚了。】

      那时候我正在洗手池前,一不小心把手机掉了进去。

      没想到泡水之后,它彻底不能用了。

      里面有我和她7年来的聊天记录。

      扔掉吧。

      我换了一个新手机,加上了她的QQ。

      她说,后天是她和老板的婚礼。

      【你来吗?】

      【恭喜。】

      【看时间安排吧。】

      我出去闲逛,在某一条小巷里看见了熟悉的塑料棚。

      雨不会停了。

      也没有塑料棚了。

      回家以后,我突发奇想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盒烟。

      我很熟悉。

      我坐在落地窗前,点了一根。

      她是因为什么抽烟呢?

      我打开手机,开始看之前她发给我的消息。

      手机坏掉的那段时间,她会给我发消息吗?

      我还是买了去泠州的火车票。

      我给她发消息,她说她来接我。

      出站口是她和老板笑盈盈的脸。

      你不需要我了。

      那个时候我突然想起还在沂林的时候,我和她一起听mp3。

      “难得你这个朋友—”

      我们不会这样吧。

      17岁的我想。

      就这样好好生活吧。

      25岁的我想。

      我26岁那年,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还是会抽空给我发孩子的照片。

      她生了一个女儿,可爱得不得了。

      我一般都是在电脑桌前,抽着她以前抽的烟,看她女儿的照片。

      我可以知道她买了什么样的零食,拖鞋是什么样的。

      还有,过得好不好。

      今年我30岁了。

      今年你女儿应该上小学了。

      你应该住在泠州的大房子里了吧。

      你还会听周慧敏的歌吗?

      你还好吗?

      桌旁放着我的病历单。

      【患者:徐泛。

      性别:女

      初步诊断:阿尔兹海默症】

      江知意,我放过你了。

      我快忘记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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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适配歌单:《如果你知我苦衷》—周慧敏 正在更新: 《好久不见》 慢热纯爱 已完结: 《予你所愿》 青梅竹马 《听雨》 亡妻回忆录(不过双视角) 预收: 《非典型暗恋》 超爽姐狗 《恋爱循环指南》 关于莫比乌斯环的烧脑爱情 《「皮下」生存游戏》 爱与恨的博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