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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沈孟君 ...

  •   沈孟君想要离开云梦翠湖,却发现房外的侍卫如同扑食的猎犬,死死守着出口。他不得不跟随夜幕参与暗杀玉麟的行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田蜜拿到地契后,慢慢贴近顾念卿的耳边说了一句话。顾念卿听后,便在附近潜伏至深夜,终于看到了玉麟的身影。此时,夜幕剩余的人已暗藏在天机阁,杀机四伏。西城曾是云晓的势力范围,顾念卿故意将敌人的血涂在脸上,又用剑刺破衣服,跌跌撞撞地走近玉麟,像当初跪在韩王孙面前那样,失声痛哭道:“请主人原谅我的背叛,我也是逼不得已!夜幕对我用刑,逼我说出你的去处;韩王孙还说,只要查到杀韩棠的凶手,就把云梦翠湖的地契交给我。”

      顾念卿没有说谎——皑皑白雪曾掩盖着腐烂的尸体,直到积雪融化才显露原形。玉麟向来不惩罚无关紧要的人,哪怕是仆人婢女;但他深知,若小人能为私利出卖朋友,伪君子比真小人更可怕。人心终究是肉长的,玉麟选择暂且信任他。可就在这时,一把匕首从顾念卿的纸扇内弹出,直插入玉麟的心脏。

      另一边,沈孟君穿上天机阁的衣裳,戴着一副与灰衣人一模一样的面具。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静静等待时机。云晓此前已将敌人逼到死角,此刻喘着微弱的气息,提刀走向对手——他面目狰狞,锋刃上残留的敌人鲜血正一点点滴落,在沈孟君眼里,活脱脱一个不折不扣的杀人工具。沈孟君不禁联想到曾让自己身负重伤的老叟,可云晓不是他,他的步伐像呼吸一样紊乱。

      沈孟君拔出剑,一剑刺向云晓的左肩。云晓用刀挡住,顺势砍向剑锷,呵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沈孟君沉默不语。云晓像正在捕食的变色龙,紧握着的刀如同有力而灵敏的舌头;而沈孟君既不是扑火的飞蛾,也不是可怜的蝴蝶,更像一只令人猜不透的猫,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眼看云晓的刀锋要劈向自己,沈孟君随即投出银针。云晓与天机阁的人早已耗尽多半体力,银针直刺他的双目,他发出令人发指的惨叫声。沈孟君趁机一剑将其毙命。

      韩王孙听到玉麟和云晓同时死亡的消息,心里不知是喜是忧。他没有食言,同意让顾念卿接替自己管理云梦翠湖;此外,他还想让沈孟君加入夜幕,代替云晓的位置。

      “你不愿意吗?”韩王孙问道。

      “不是,老伯。”沈孟君答道,“年轻人想要建功立业,能加入夜幕本就求之不得,如今伯乐识马,我定在所不辞。”

      他答应加入,实则是想借韩府的势力,把灰衣人的身份查个水落石出——这样一来,他就能正大光明地跟随韩王孙。而韩王孙要给他上的第一课,就是学会保密。

      韩王孙命仆人在沈孟君面前摆上三尊青铜打造的人身兽面像,让仆人往兽像的耳朵里注水:第一尊和第二尊的水流分别从嘴里、眼里流出,最后一尊的水流则全流进了肚子里。沈孟君站在韩王孙身后,悄悄抽出手里的短剑,可还没等他动作,韩王孙突然提剑削掉了前两尊铜像的头颅,目光投向窗外,若无其事地说道:“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沈孟君听出韩王孙话里有话,瞬间收起短剑。这时,房门被打开,一个婢女焦头烂额地跑进来:“老爷,小姐进书房拿了檀香盒就跑出去了,我劝不住她!”

      “红莲,你究竟想要干什么……”韩王孙深深叹了口气。

      红莲是他唯一的女儿,也是唯一的孩子。他知道女儿不喜欢自己——自从韩棠死后,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追查凶手身上,慢慢疏远了这个掌上明珠。红莲成了他的一块心病,可心病还须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毕竟她是自己血中之血。

      沈孟君见韩王孙满脸愁容,主动说道:“老伯,不如我去把小姐带回来。”他转身又对婢女问道:“除了小姐,你就没看到其他人吗?”

      “其他人?”婢女努力回想了一下,接着说,“我正要出门追小姐的时候,有一道黑影闪过,我没看清是什么,可能是只猫。对了,小姐每次赌气偷偷出门,都喜欢去柳巷街那家卖荷花酥的点心铺。这马上要天黑了,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沈孟君听后,立刻驭马赶往婢女口中的点心铺——“十里香”。他向店主打听一位穿粉白相间衣裙的女子,店主告诉他,那姑娘买完点心后就继续向东走了。东面有一家驿站,只要给足银两,就能买到上好的马。

      日落黄昏,沈孟君断定红莲走不了多远。他走进驿站,一眼就认出了她。一群酒气熏天的乌合之众只敢远远看着,他们知道,只要有红莲在的地方,就会有夜幕的人;而眼前的沈孟君,绝不是省油的灯。

      红莲故意假装不认识他,眼神一个劲往门外瞟,却被沈孟君一语道破:“是准备明天一早就离开?”

      没等红莲回过神,沈孟君就从她身上拿走了驿舍的字牌。她顿时不悦:“你快还给我!”

      “你若是听老伯的话回去,我就把字牌还给你。”沈孟君漫不经心地说。

      红莲心里委屈——若是有他一半的功力,自己早就仗剑天涯了,而非像现在这样,只能乖乖听话钻进“鸟笼”。她冷静下来,说:“好,不过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先到天字一号房等我,我要去拿点东西。”见沈孟君没动,她又打趣道,“你还怕我趁你上楼后偷偷溜走?”

      沈孟君摇了摇头,转身先上了楼。

      在房间里待了不到一杯茶的时间,红莲就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那食盒做得像一朵盛开的芙蓉,古香古色:花身被平均分成十余份,紧紧合在一起,中间用秋黄的金丝镶嵌,还雕刻着黛青的蝴蝶,惟妙惟肖;一颗八角菱形的花托镶在盖子上,盖子中央有一颗与花身同色的花蒂。

      打开盖子,花身又分成四朵同等大小的花瓣,围绕着花心——饱满的湖水蓝填满花心,里面的龙井酥和嵌字豆糖,像湖里随风摇曳的荷叶与自由自在的小鱼儿;花瓣里则装着映日绽开的荷花酥。

      随后,红莲又陆续摆上几碟小菜,拿出两坛青梅酒倒入杯中,接着将一块荷花酥递到沈孟君手里,微笑着说:“这是第一个愿望,你要陪我吃东西。”

      这是沈孟君吃过最好吃的甜点:荷花酥的六片花瓣酥酥脆脆,花心软糯却不黏牙,甜而不腻的口感,搭配着双扣青梅酒正好。生活已经够苦了,不来点甜,难道要留着腌苦丁茶吗?

      此时的红莲已完全卸下防备,沈孟君完全可以用她来威胁韩王孙,可他放弃了,将这个念头死死压在了喉咙里。

      “你为什么总是瞒着韩老伯偷偷跑出去?你每次出去,他都很担心你。”沈孟君忍不住问道。

      “担心?他才不会担心我呢。”红莲的笑容淡了下去,“自从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真心关心过我了。”

      沈孟君见状,随手拿起一块嵌字豆糖,指着上面的字说:“这是你专门让糕点师傅做的?一个‘侠’字。”

      “是啊。”红莲点点头,眼里满是向往,“我要是有你一半的功力,在这座城里,说不定能成为一个冠盖满京华的女侠。”

      沈孟君忍不住失笑:“那你是怎么理解‘侠’字的?”

      “这个嘛……”红莲思索了一下,说,“要做最低调的人,做最高调的事。”

      “那不成了夹着尾巴做人了?”沈孟君打趣道。

      “那你说是什么意思?”红莲不服气地反问。

      沈孟君收起笑容,认真地说:“‘侠’,夹人者,是象形字。指的是凭借自身能力,不求回报地帮助比自己弱小的人;受到帮助的人,再把这份力量传承下去。正所谓仁者无敌,侠客可以是剑客,也可以是不会功夫的读书人——只要有一颗仗义有为、打抱不平的心,人人都能成为侠。但无论怎样,侠肯定不会是刺客。”

      “为什么?”红莲疑惑不解。

      “刺客不是剑客,更不是侠客。”沈孟君的声音沉了下来,“很多时候,刺客不必像史书记载的那样‘士为知己者死’。侠客需要的是生活,而刺客需要的是生存——夺取敌人的性命,就是他们唯一的生存之道。就像一个遭遇灾荒的家庭,六岁的孩子被母亲用两袋米换了出去。他为了活下去,可以付出一切,甚至在脑海里无数次想象杀死母亲,可他从来没下过手,因为他还没疯。要做一个刺客,首先要学会放下怜悯之心,否则,永远只能是最底层的杀手。”

      这番话虽是说给红莲听的,却更像沈孟君说给自己的。他脸上没有露出半分痛苦,早已习惯了在深夜里独自默默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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