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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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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念卿压抑不住心头的怒火,拳头攥得死紧,正要发作,韩王孙一个冷冽的眼神扫过来,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平息下去。
韩王孙转向沈孟君,语气缓和了些:“小孟,原谅老夫家教无方。你这一路跋山涉水,想必是累了,不如今晚先好好休息,明日再与你详谈。来人,带孟公子回房。”
“是,韩王。”侍女提着灯笼上前,恭敬地对沈孟君道,“孟公子,往这边请。”
宴席上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韩王孙与顾念卿二人。韩王孙看着眼前不知收敛的顾念卿,气得说不出话,抬手便重重赏了他两个耳光。顾念卿只觉得天旋地转,一阵恶心涌上喉咙,口腔里的血腥味像含了块生铁片。
他心里清楚韩王孙为何惩罚自己,却半点不后悔——自从韩棠死后,他早就摸清了韩王孙的性子。这人平时待人严厉克己,不过是格外爱惜自己的颜面,而他恰恰是抓住了这一点,才讨得韩王孙的欢心。顾念卿总能在关键时刻帮韩王孙找回面子,也正因如此,韩王孙才会对他深信不疑。
可鲜少有人知道,顾念卿曾是天机阁玉麟的手下,还是玉麟手下四大杀手之一。那日孙玉伯抵不过夜幕的酷刑,临死前不仅供出了天机阁贿赂他的事,还说杀死韩棠的凶手另有其人,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个沾血的香囊——那是玉麟让他死守的秘密。
田蜜当时得知此事,只觉得孙玉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虽说孙玉伯没说出凶手是谁,但此事由天机阁挑起,韩王孙找不到玉麟,定会转头逼问他这个“天机阁旧部”。就在田蜜焦头烂额之际,玉麟及其手下已卷入了夜幕掀起的腥风血雨。
泥泞的小路上,血水与雨水混在一起,整条街的死者个个血肉模糊,根本辨不出身份。自从玉麟受伤后,田蜜已有段时间没敢亲自去醉仙楼见他。夜幕暂时没找到玉麟的线索,便抓了他身边的亲信顾念卿严刑逼问。顾念卿当时奄奄一息,爬着来到韩王孙脚下,乞求饶他一命,说自己愿意永远离开天机阁,只求苟且偷生。
这正是韩王孙最想要的结果。他当即放下豪言:“谁能查到杀死韩棠的凶手,谁就能得到云梦翠湖的控制权。”对顾念卿来说,这无疑是个在韩王孙面前崭露头角的好机会。可屋漏偏逢连夜雨,玉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他半点踪迹都找不到。直到今日沈孟君自报家门,顾念卿才终于有了下手的目标。
另一边,沈孟君躺在西厢房外的青石板上,手里握着一个小巧的熏香球。浪漫的夏夜里,萤火虫在林中飞舞,耳旁是溪水潺潺的轻响。他望着天上的星星,忍不住幻想起不再做刺客的日子——他想起碧水潭边那位美丽的姑娘,想起她慢慢走进自己心房的模样,想起和她结婚、无论贫富都长相厮守,甚至还有了一个孩子……
可就在他聚精会神畅想未来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让他瞬间如梦初醒。又是田蜜的命令,又是杀人。他心里翻涌着悲伤、痛苦与愤恨,恨当初把自己卖掉的人,也恨自己摆脱不了田蜜的控制。他不是没想过逃跑,可少年时不懂世事艰难,没有田蜜的依靠,年幼的他根本活不下去。也正是那时,他才明白金钱与权力的重要性。
无数次,他都想杀死田蜜,可一想起她对自己的照顾,那股恨意又会被压下去。有一次他向田蜜狮子大开口要银子,她也是微微一笑,毫无怨言地满足了他。杀韩王孙,这是他最后一次听她的指示了。
这些天,沈孟君没急于动手,而是先熟悉云梦翠湖的环境。这里风景如画,依山傍水,炊烟袅袅——孙玉伯死后,韩王孙索性把这里改造成了自己的居所。他把精力都放在找地契和观察韩王孙的生活规律上,可韩王孙身边时刻跟着影密卫,吃饭、睡觉、甚至洗澡都有人跟随,几乎没有单独出现的机会。
正当沈孟君在房里深思熟虑时,门外传来一阵笃笃的敲门声。
“孟公子,前日晚上是我鲁莽了,今日特来向你赔罪。”
夜已深,顾念卿来做什么?沈孟君还没开口,对方已推门而入,正好撞见他在洗漱。
“孟公子,这么早就寝?”顾念卿笑着问道。
“近日天气转凉,偶感风寒,便想早些休息。”沈孟君说完,还故意咳嗽了几声。
顾念卿道:“今晚我本想着为公子赔罪,已让下人备好了茶酒,不知公子可否愿到寒舍小憩,原谅鄙人的失礼?”
这几日,沈孟君通过与云梦翠湖的人闲聊,早就摸清了顾念卿的行踪——白天他寸步不离韩王孙,如今深夜邀约自己,想必是夜幕的其他人在跟着韩王孙。沈孟君怕打草惊蛇,便应下了他的请求。
顾念卿的住处布置得极为奢华,中堂摆着一张干净的黄花梨木桌,桌上放着一尊三足鼎立的金丝暖锅。那暖锅由纯银镀金打造,烛光照下金光闪闪,两侧装饰着龙头,龙嘴里各衔着一颗圆润的天珠,天珠会随食物温度变化颜色,盖顶还镶着一颗红宝石,格外夺目。暖锅底部烧着无烟木炭,香气四溢,仿佛在催促人享用。
沈孟君坐在铺着蚕丝坐垫的花梨木椅上,柔软得像坐在云朵里。桌上摆着天圆地方的筷子、勺子,还有胎釉细腻的青瓷碗,多汁的肉盛在檀香色的双耳豆里。顾念卿拿起一把青釉酒壶,壶盖与壶身浑然一体,壶体烧着荷花纹路,像姑娘被风吹动的长裙;出酒口是只惟妙惟肖的麒麟,麒麟细长的尾巴卷成壶把。他从壶底的梅花眼注酒,酒水竟不会从注酒口流出,直到倒入和田玉酒杯,才飘出一股浓郁的竹叶清香。
“敢问孟公子青春几何?”顾念卿先开了口。
“二十有五。”沈孟君回道。
“在下比公子小两岁,那今后就称呼公子为孟兄了。”
“顾公子言重了。”
“长幼有序,何况今后流沙与夜幕便是一家人,我叫你一声兄长,也不为过吧?”顾念卿说着,从暖锅里夹了片雪花肉片,放进沈孟君的青瓷碗里,话锋一转,“对了,孟兄和田姑娘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姑姑。我自幼父母双亡,是她一手把我抚养长大,还教我习武读书。我知道她不易,便发奋想考个功名。”沈孟君面不改色地编着说辞。
“那我先祝贺孟兄马到成功。日后有机会,还请孟兄替我向田姑娘问好。”顾念卿拿起酒樽,碰了碰沈孟君的玉杯。
他一饮而尽,却见沈孟君滴酒未沾,便笑了笑:“兄长,今后都是一家人了,我难道还会下毒害你不成?”
沈孟君心里暗道,或许是自己多虑了——若是韩王孙要杀他,早在第一天的夜宴上就该动手了。他放下警惕,端起酒杯喝了下去。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啊。”顾念卿忽然感慨起来,“为了功成名就,历代多少才子笃学不倦。虽说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可每年考举人中,总有从黑发考到白发的老者,有的甚至抛妻弃子,这未免有些刻舟求剑了吧?”
“顾公子说得也有道理。”沈孟君接话,“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世间事本就难两全。”
顾念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像孟兄这样的儒生,除了笔墨纸砚,怕是还缺一样东西吧?”
“哦?什么东西?”沈孟君故作好奇地睁大眼睛。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啊。”顾念卿笑着击了下掌,“有红袖添香,孟兄才能更安心夜读吧?”
话音刚落,沈孟君便听到女人俏皮的嬉笑声,还有琴师奏起的音律。紧接着,几位身姿曼妙的小丽人走了进来,在二人面前翩翩起舞。她们都很年轻,笑得很甜,尚不知自己出卖青春的日子,将来会有多懊悔。
曲终后,小丽人们大多围到沈孟君身边,说着暧昧的话,像在读一本缠绵的诗集。沈孟君清楚她们想要什么,从衣袖里掏出银两,分给了她们。
“孟兄若是喜欢,便把她们留下来吧。”顾念卿道。
沈孟君摇了摇头。
顾念卿又追问:“难道孟兄不喜欢女人?”
“并非如此。”沈孟君轻笑,“红袖添香能不能安心读书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比你更讨她们欢心。不说这些无聊的事了,今晚这些酒菜,都是顾公子亲自做的?”
“正是。”顾念卿眼里带着期待,“孟兄觉得味道怎么样?”
沈孟君不假思索地回道:“若是顾公子转行当厨子,以你的手艺,定能成为顶尖的好厨子。”
顾念卿听后,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也温柔了许多。他缓缓打开一把画着梅花的纸扇,扇面上的梅花艳得似少女的鲜血,滴落在皑皑白雪上,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冷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