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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89章 他又回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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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所地下五层保持着恒温,纯白金属墙壁干净得一尘不染,秦惕跟着时涢一步踏入纯白无暇的空间。
休眠舱层层相嵌,足足四层高的休眠舱垒成阶梯,像密不可分的蜂巢,时涢顺着雪白楼梯往上走,秦惕一步步跟在他后面,脚步声慢慢叠在一起。
他们需要提前半个小时进入休眠阶段进行意识调试,由艾瑞赛尔编写隐藏系统和深渊密钥,从而躲避天空城系统的官方监控,将人为重启暂时定性为系统事故。
时涢在台阶上停下,抬头看向监控。
秦惕顺着时涢的视线看过去,对着监控笑了笑。
天空城明亮的璀璨银河还未熄灭,无人区竖起的全息光屏将他一明一暗分为两半,耳边充斥的海浪声与离开时并无两样。
幽蓝代码在视野中游动,如同一尾尾海鱼在海浪声中炸开。
一只手将时涢拉了过去,食指空空如也,触感熟悉又陌生,仿佛一具陌生的身体装进一个他无法割舍的灵魂。
“时涢。”
时涢猛地睁开眼,在地表持久压抑的不适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回到了那个精心编织的伊甸园。
怀抱只有干净的空气。
“秦惕。”
话音未落,时涢察觉不对,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推开,蓝色颈环在秦惕脖间幽幽流动,像汇聚生命的河流。
“你脖子上的颈环怎么还在?”
“我哪知道艾瑞赛尔到底有什么恶趣味,”秦惕握住他的手指,将时涢左手举起来,“你也有。”
大同小异的幽蓝光河烙在腕间,隐在时涢曾经的手环终端下,仿若衔尾的鱼。
是深渊密钥的载体。
时涢拧起眉,喃喃道:“她干嘛……”
“别管了,反正我是被栓的那个。”
说这话时秦惕有些不满,却也压着没发作,牵着他的手转身看向那片被叫做“深渊”的无人区。
无人区将这个完美世界撕出一道狰狞的口子,却是这里唯一真实的地方。
时涢被他这番话逗得想笑,扯了他一下,往他们离开前停泊在路边的车辆走。
“先去哪?”秦惕跟着他走。
“找卡德加。”时涢淡声道,“霍文斯的位置不确定,希尔塔现在应该已经闹开了,再等等,博士会联系我们。”
还未靠近,悬浮车远灯往这个方向刺过来,吞掉全息代码的光亮,身后的世界断层一览无余,代码就像一栋搁置烂尾楼的水泥墙体里露出来的钢筋,猝然暴露在银河之下。
悬浮车停在两人那辆车旁边,秦惕下意识将时涢往身后拉,时涢不知怎的一动不动,忽然觉得心悸。
驾驶位下来一位高挑的女人,身上的制服只剩下里面的白色衬衫,在黑夜里无比清晰,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逆光看不清面容,时涢也知道那人拥有怎样的一双紫色眼瞳。
他感觉到秦惕松开手把他往前送,双腿却重得要耗尽全力才能迈出去。
俞煊眉头皱成一团,他明明让秦惕在天亮前带着时涢离开,现在她都追出来了两人还在深渊边缘,甚至手拉手要往回走,她低下头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发觉有些不对,没等她开口质问,一把老腰差点被时涢撞断。
“时小涢?”俞煊抬手拍拍他的背企图把挂在自己身上的弟弟薅走,时涢反而一言不发收紧双臂,“你没听我说话吗?让你跟秦惕走……”
“姐。”时涢闭上眼,越来越多的温热盖住眼眶。
在俞煊的印象里时涢几乎没有哭过,小时候会追着她抱大腿,长大了就再也没这样抱过,她收着力温声问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时小涢?”
秦惕走上前朝她欠身,脖间被她解开的的电子颈环又回到这个人身上,俞煊骤然明白前因后果,他们离开过了,只是她还留在原地,记忆永远从被强制休眠前一刻开始。
俞煊舒了口气,顺着时涢的背小声哄他:“行了行了,多大个人还在姐姐面前哭鼻子。”
时涢浑身一僵,鼻音浓重,说话像蚊子哼哼:“我没哭。”
“没哭没哭,”俞煊笑了笑,把时涢从自己身上推开,抬手往他脸上胡乱一抹,“力气这么大也不知道收着点,还有人在呢哭成这样……”
话说到一半,俞煊顿然发觉刚刚见到两人的怪异感是怎么回事。
她好像,大概,应该看到他弟弟跟那个秦惕在牵手?
俞煊知道现在不是说闲话的时候,既然已经离开过,回来就必然有理由,没给两人回答的时间,她需要理清楚来龙去脉,比如时涢在地表发生了什么。
“上车说,我先找个地方把你俩安顿起来。”
俞煊打开车门,眼看着时涢就要跟着秦惕往后座钻,嘹亮地咳嗽一声,示意时涢坐副驾。
“我们要去海港。”时涢小声嘟囔,却还是麻利地系好安全带。
俞煊神情有些紧张:“你知道些什么了?”
时涢转头看她,慢慢眨了眨眼:“都知道了。”
“二十分钟,”俞煊叹了口气,“说清楚。”
时涢想了想,觉得一条条说太麻烦,干脆列举了一堆人名,秦惕在后座听得心情不错,偏头看向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建筑。
这是曾经他深恶痛绝的地方,因为周锦绥的加持成了他少年时期里一场抛妻弃子的噩梦,秦惕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右手腕,不动声色地拉下衬衫袖口。
“知道了。”俞煊看着不远处那颗巨大的星空球,话锋一转,抬眼从后视镜里扫了秦惕一眼,“现在来谈谈,你跟我老师的儿子都干什么了?”
时涢心虚地拉住安全带,眼睛死死盯着挡风玻璃前的星空球:“你刚刚听到的那些我都是亲历人,他也是。”
俞煊目不转睛打着方向盘:“就这些?”
时涢侧身看她:“姐……”
俞煊被这一声“姐”激得按下开窗键,缓了几口气才颤声开口:“还学会撒娇了?”
时涢:“……”
后座的秦惕摸了摸鼻子没敢说话。
俞煊的记忆应该还停留在休眠那一刻,在她的视角里等同于一夜之间弟弟疯了,他说什么都越描越黑。
车身擦着星空球摆了个尾,俞煊懒得在这个时候找车位,安置好这两位祖宗她估计得去稳住那群安全局的同事,再算一下强制她休眠的账。
当初她提出保护性休眠就只是为了让秦惕能够带着时涢离开,现在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天空城的监控……”
“我们不在监控范围里。”秦惕笑着解开安全带,在后视镜里对上俞煊的视线,“原理跟我之前那个子系统差不多,不过要是系统注意到,可能得麻烦俞小姐解释一下,为什么车门会自己打开这个‘灵异事件’。”
“都滚下去。”俞煊深吸一口气,“我先联系地表处理休眠的事情,回头再找你俩算账。”
俞煊从后视镜里看着两人走向那间酒吧,握紧方向盘忽而笑了一声。
周锦绥感染的前一年,她记得那时秦惕刚十七岁,通话界面对准的是那张入学体检表,看不到周锦绥的表情。
周锦绥的声音冷冷传过来:“他生来就是089的参照物,如果哪天时涢回到地表,最好离他远一点。”
那张脸曾经在天空城的基因筛查名单里出现过,被周锦绥亲手划掉,传到俞煊终端时不知为何又突然出现,最后核对名单才被周锦绥亲口否决。
她不明白周锦绥对秦惕到底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如果当初秦惕没有被周锦绥扼杀进入天空城的资格,她或许也不用感到愧疚。
俞煊踩下油门,属实没想到秦惕照顾人这么“周到”。
海港那间熟悉的酒吧外,三个清洁机器人排队充电,仿佛一切如常。
“锁了,”秦惕拉了两下玻璃门。
“卡德加不会真睡了吧,”时涢拧眉,“睡得着吗就睡。”
“那怎么办?”秦惕歪头看他,“撬锁?”
时涢抬抬下巴示意他快点。
没等秦惕弯腰,旁边那个瘦长的清洁机器人左右转动,滚轮窸窣响动,朝他们这个方向转了一圈,没有时涢预想的那句“欢迎光临”。
机器人果然检测不到他们。
时涢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跟玻璃后那双熟悉的眼睛撞个正着。
卡德加原本惺忪的睡眼猝然睁大,连忙开锁放人进来:“你们还没走?”
时涢被拽得趔趄一步,弯腰时鼻子撞到卡德加身上,一回头已经被拽得离秦惕半米远。
“等等……”
“现在都几点了!”卡德加头发揉成一团,压低声音呵斥,“你们不是说意识休眠……”
“你先等等!”艾瑞赛尔给他们的隐藏程序与天空城感官调控相连,这会儿从地表回来不久,用的还是他们离开之前的数据,时涢居然觉得感官调控用起来有点头重脚轻,“我们走了几个月了。”
“什么?”
卡德加的吧台后除了酒水还有一堆私藏物,时涢翻箱倒柜半天没找到点吃的,好烟倒是缴获不少,趁着秦惕在隐藏房间给卡德加解释来龙去脉,时涢憋了几个月动作极快地拆开一包他平时喜欢的,抽了一支叼在嘴里去摸打火机。
“所以你们回来是要把霍文斯也通过深渊带回去?”卡德加跟秦惕隔着一段距离,还是有些怕他,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从里面的走廊出来,“时小涢是你口中那个什么共生实验的……幸存者?”
时涢点燃烟支,回头就见秦惕边走过来边看他,面无表回应了滔滔不绝的卡德加一句“嗯”。
他手僵了一下,快速吸了一口烟从嘴边拿下来,没忍住又当着两人面偏头吞云吐雾。
“时小涢——”卡德加看清他手里的烟和打火机,挤开秦惕跑过去趴上柜台,痛心疾首地看着自己的好东西重见天日,“我这包烟也很贵的!”
“我就抽一支,”时涢含混道,“等结束了赔你两包。”
“五包。”
“一包半。”
“行行行,”卡德加连忙住嘴,“两包就两包。”
“一包半,”时涢神清气爽地靠在吧台边,“两包已经过去了。”
卡德加骂了一声,坐在高脚凳上也给自己抽了一支:“我能做什么?”
秦惕若无其事在时涢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时涢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开口:“用你的高级电子眼查点地表资料。”
卡德加拧眉:“什么资料还要用高级电子眼查?”
“地表研究所的。”时涢捞过一只桌上的烟灰缸,弹下一截烟灰,“时实资料。”
卡德加差点拍案而起:“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地表乱成一锅粥了,”时涢依旧没什么表情,“不差这件。”
在秦惕回到地表之前,他需要有足够的权威证据和知情度,他们在天空城这几分钟抑或几个小时,希尔塔必然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只要他拥有那些未公开资料,查起来简单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作为共生实验后代,也有足够的把柄对付那些一心想要分割天空城的人。
秦惕本人什么都没说,静静看着卡德加抖着手点燃一支烟,突然觉得有趣。
时涢在天空城的生活水平应该不低,这样一个人到了地表什么都不习惯,一支好烟就能哄好。
“行……”卡德加咽了口口水,叼着烟转回吧台摸到计算机按钮,“所以你们现在用的是那个叫艾瑞赛尔的隐藏系统,怪不得撬我锁的时候监控没报警。”
时涢的眼睛跟着他转,看着那些弹出来的全息光屏全速滚动,没注意烟丝燃了多久。
他们离开天空城时海港还在隔离封锁,秦惕是意识网波动的因素之一,倘若安全局作为核心区域,必然是共生实验成果的聚集地,创世研究所反而是安全的。
分神间,一只手取下他指尖燃尽的烟支。
“别烫到。”秦惕将烟头按进烟灰缸,声音很轻,“放松点,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