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回应 你也有独属 ...
-
河水汩汩流过的声音传进耳朵。
你突然不想执着于鹿野的回应了。
没有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一如既往所得。
如此想着，你刚要把头转过去，却撞上了鹿野的目光。
“所以这就是你第一次见我就朝我发脾气的原因？”
“我那是……”你词穷了。
“好吧，对不起，我的确不应该……”
她打断了你，“我不是要怪你。”
“会生气和愤怒都很正常，非要用意志力把它们都给压下去，那才叫不正常。”
鹿野柔和了神色，“下次如果在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的话，就和我说说吧。”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你可别嫌我烦。”
“怎么会，”鹿野笑了笑，“不过我出任务的时候可能来不及看消息，并不是不回你。”
“好巧，我也是，”你笑着吐了一口气，像把什么东西从身上给卸了下来，“在你们执行者看来，人类的这些贪痴嗔怨是不是显得小儿科得多了？”
鹿野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很少接触人类。”
嘴比脑子先到，等你反应过来，你已经听到自己问出了那个你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鹿野，你讨厌人类吗？”
你屏住呼吸，等待那个可能会将你凌迟的答案。
“我不知道，”鹿野低头苦笑一声，“我很讨厌人类带来的战争，但若要说我对他们到底抱持着怎样的情感，我也只能说一句，我不知道。”
你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你感觉到鹿野的注视，“我不讨厌和你在一起。”
多年来的自我压抑让你形成了凡事做好最坏打算的习惯，尽管有些事情给你的直觉其实并没有那么糟，一如鹿野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实际上当你将问题脱口而出的时候，其实早就猜到了她会说什么。
不然你早跑了。
可猜到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你无意识地捏着自己的手指关节，觉得这时候应该给出点儿回应，可惜大脑一片空白。
该说声“谢谢”吗，还是“你也不赖？”
可是这些话听上去都逊毙了……
胡思乱想间，你听到鹿野问你：“下一个小长假你有空吗？”
你松了一口气，脑子重新开始转动，“你说春节吗？有的，而且我还有年假没休，正好想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
“那你要不要来苍南这边玩？我做你的向导。”
你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好啊！”
“咳，”鹿野轻咳了一声，你从她的语气里品出一丝难为情来，“其实我在武场说让你休息那次，以为你不会听，那之后我还打算带你去苍南附近玩，权当做休息了，结果你……”
“结果我还真把你的话给听进去了，”你接过话茬，笑盈盈地看向她，“哎，我何德何能能碰到这么好的妖精呢，你说是不是，鹿野大人？”
因为你也很好。鹿野在心里轻轻地说。
“那就这么定了！”右手握成拳砸在左手手掌，你将一切一锤定音，“你要来接我吗？我除夕那天到下班时间就可以走了。”
鹿野有些疑惑，“你不和你的家人过节吗？”
你摇摇头，“他们在老家，而且我没有买到回家的票。”
“我突然想到你在MOON酒店和小黑说的话，”你不知为何从心底涌上一阵怅惘，“我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所以为了更好的生活只得离开那个最初的家，无论出于主动还是被迫。”
鹿野沉默片刻，问道：“你是被迫的吗？”
“算是吧。”
“从警校毕业后，我选择了老家那边的派出所，当时还以为自己大概一辈子就在那个小地方了。可自从有一天我因为工作受了点伤，躺在病床上忍着刀口的痛楚安慰精神接近崩溃的父母时，我突然就生出了想要逃离那里的冲动。”
“后来我申请了转岗，工作地点离家很远。通过考核后，我将结果告诉他们，我妈只是坐在那里哭，我爸不说话，我就当他们都同意了。”
今晚的月亮离圆满只差一角，你仰头看着，娓娓道来一些你从未同别人讲过的心事：“怎么说呢，事到如今哪些事情是被迫，哪些是主动，我早已经分不清了。不过至少有一件事我很清楚，我是自己主动离开家的，我为我这个选择感到高兴。”
“并且我永远不会后悔。”
月盈了又缺，雨在这个季节早变成了雪，不过这些都不再与你有关。
到了下班时间，你经过抱怨下大雪不好回家同事的办公桌，和打电话跟公婆说会带着老公孩子回去的前辈打过招呼，几个刚来不久的新人则早就溜号走了。你最后和南离与陈姐互道过祝福后，走出了单位。
雪下得很大。
大到你担心等在台阶下的那个身影会不会觉得冷，于是脚下便三步并作两步，一心只想着快点到她的面前，却忘了门口大理石材质的台阶沾过水后会更加湿滑。
又要出糗了，这是第几次了？
于南离而言，你是可靠的发小，有什么事找你准没错；于陈姐而言，你尚显稚嫩，很多时候太过于一根筋，“撞到南墙也不肯回头”是她对你的评价。而在鹿野面前，你却不知自己为何会显得那样笨拙。
换作半年前的你，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这个词是可以与你搭得上关系的。
鹿野接住了你。
她的头上已经有了不少积雪，被你这么一撞，雪飞进你的眼睛，鼻子，嘴巴。
你赶紧扭过头，捂住嘴打了个喷嚏。
有温暖的触感拥上你的脖子。你愣愣地看着鹿野。
“看着我做什么。”
鹿野将脖子上的围巾拿下来给你围上，“这条围巾是我之前随手买的，妖精不怕冷，所以一直没有机会用上。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出门前鬼使神差就戴上了。”
她那张素日里冷肃的脸上荡开一抹柔和的笑意，“原来是你需要它。”
帮你把围巾戴好，鹿野也没有放开手，只是虚虚搭在你的肩膀。你惊觉她这次竟然没有躲开。
雪下得越发大了。你的头顶也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下次小心点，急什么。”
“我不想让你等太久。”
话音刚落，街边的路灯亮了。
你仰头去看，却并不觉得刺眼。
因为你终于明白了你和鹿野的这段相遇能给她带来什么。
只不过这些东西，不单单只有你，只是包括你，继而由她在过往生命中遇到的所有人，一起将这个宝贵的东西拱手送给她。
但你并不会因此自卑，这是鹿野之于他者的共变，你也有独属于自己的际遇。你有你自己的人生。
在这一点上你和鹿野，并没有什么不同。
“笑什么？”鹿野露出不解的表情。
“没什么啊，想笑就笑了。”
鹿野，你知道吗？你给予我的勇气，足够我千千万万次地走向你。
且毫不犹豫。
正值晚高峰，又是除夕的日子，马路上的车流缓慢移动着，像一条条蠕动着的不明生物。
“估计要堵一会儿了。”鹿野道。
“对了，”你能感觉到她话里的迟疑，“这次我师父和小黑也来了，现在正暂住在我家。”
“嗯？那不是挺好吗？人多了热闹。”你不明白鹿野语气中的踌躇从何而来。
她转头看着你，“我看你上次见到他似乎有些不自在，所以事先跟你说一声。”
你盯着她认真的表情，不由得笑开了道：“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没有，”鹿野摇摇头，“只是我隐隐有感觉到，吃饭的时候你有些拘束，没有和我在一起那么自在。”
“是有点，”你略作停顿，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描述你内心的那种感受，“与其说是不自在，更像是一种……近情情怯？”
“什么意思？”
“我后来有再想过那个情景，然后我发现，其实我是有点嫉妒你的，鹿野。”
鹿野静静看着你，这给了你很大的勇气，让你可以继续将那些以往觉得不应当说出口的话和盘托出：“但是某一天我突然明白了，我并不是嫉妒你，我是羡慕你，羡慕你有这么好的一个师父能够作为你的引路人，那正是我所渴望的。
但我总是觉得，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我应该早就学会独立面对和处理我遇到的所有事，这种渴望是不可取的。如果它存在，那就证明我仍旧是个孩子，是个遇到事情就只会待在那里，脑子里充斥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却没有办法将它们一一理清的，脆弱的孩子。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所以下意识就将这个想法给压了下去。”
“其实我也对你怀着同样的想法。”
鹿野叹息道：“你羡慕我的地方，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我虚长了你几十岁，再有十几年，不，我觉得几年就够了，你会成长为一个完全独立的人。但你有一点，我觉得是我很难去做到的，就是交出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听说人类会在十八岁离开父母，只身一人踏上求学之路，我也是在十八岁离开的师父。不过我是主动离开的。小黑说他永远都不会离开师父的时候，我虽然嘴上说着‘所以你是小孩’，但心里想的，其实是师父他从来都没有说过要让我出师。我知道如果我愿意，我也可以像小黑一样一直陪伴他。但我做不到。
所以我很想知道，你为何……从一开始就对我如此信任？”
“因为，是你想要我去信任你。”
你笑了，“我是这么感觉的，所以就这么做了。事实证明，我的感觉从来都没错过。”
“你也完全值得我去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