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衣调》缱绻芳华

4、第 4 章

　　他说话时唇瓣一张一合，温热的气息便落在她颈间，带着淡淡的墨香与松烟味，像极了春日里拂过肌肤的软毛，又像有人用细巧的小刷子轻轻挠着，痒意顺着脖颈往心口钻，连指尖都泛起了细微的麻意。

　　喜儿下意识有点瑟缩，往旁侧挪了半寸，想避开那过于亲近的距离，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红，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江砚之似乎没察觉她的局促，仍旧意味不明的轻笑。

　　“江大哥，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们乡野地方，可能你也觉得我出身不够，可是我实打实救了你，我不喜欢你这么逗弄我，像逗弄一只小麻雀似的。还请你尊重我下。”陶喜儿有些怏怏不快，她不喜欢江砚之的态度。

　　说是喜欢她，又谈不上。但要是说没好感，也不至于，偶尔言语之间，还会逗弄她，看她累了，还会替她做饭。

　　她虽然来自21世纪的人，从来没谈过恋爱，但恋人之间相处模式，就算没谈过，她也知道怎么回事。

　　陶喜儿这么郑重其事说出来，倒让江砚之有点失了兴致。

　　这么无趣，早知如此，他就不该自降身份逗弄她，乡野村姑一个，他心内腹诽。

　　“不早了，那就睡吧。”既然两个人话不投机，就各自回屋歇息了。
　　——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破旧的村屋里一片寂静，唯有窗棂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桠。江砚之猛地睁开眼，屋外此起彼伏的猫叫声像细针般扎进耳中 —— 这是他与下属黑子微约定的信号，寻常猫叫短促零散，唯有传递消息时，才会这般规律又执着。

　　他翻身坐起，动作轻得没惊动身旁酣睡的狗儿。江砚之看着他呼呼大睡，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转瞬又被眼底的冷意取代 —— 这漏风的破屋子，他早就住够了，若不是为了避开礼王的眼线，谁愿在这贫民窟里苟且？

　　披衣起身时，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江砚之走到门边，没急着开门，先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确认四周无人窥探，才缓缓拉开一条缝。

　　月光下，一道黑衣人身影如鬼魅般闪进来，蒙着面的脸上只露出双警惕的眼睛，见了江砚之，立刻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参见主子。”

　　“有事赶紧说。” 江砚之有些不耐烦。

　　“主子，属下按您之前约定的记号，盯着李管事三日了。白日里他与陶喜儿在镇上见了面，说了约莫半个时辰的话，之后便回了府，再也没出过门，也没见过其他可疑之人。另外，京城那边传来消息，徐相府里一切如常，徐相既没与礼王那边接触，也没私下见其他官员，看样子…… 还是站在主子您这一边的。”

　　江砚之闻言，眉头却没松开，反而拧得更紧了。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巷子，声音沉得像淬了冰：“舅父那边我仍旧不放心。他为人谨慎，素来不做没把握的事。虽说是姻亲，但他此刻按兵不动，未必是真心帮我，或许只是在观望局势。还有那李管事 —— 他既是舅父的人，就算表面没动作，私下里也必然会把见陶喜儿的事向舅父汇报，你盯紧点，他的一举一动都不能放过，有任何动静，立刻向我汇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记住，暂且按兵不动。礼王那边眼线多，咱们现在还不能暴露动向，若是被他察觉我在这个村子里，到时候反而坏了大事。”

　　“是，属下明白！” 黑衣人连忙应下，不敢有半分怠慢。

　　江砚之转过身，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语气突然冷了几分，脸上闪过一抹厉色：“还有一事。那陶喜儿你也得盯着，她一个乡野村姑，贪财势利，若是发现她有异心 —— 不管是投靠礼王，还是想私下搞小动作，不必请示，直接格杀勿论！
　　”
　　他眼底的杀意让黑衣人都忍不住心头一颤。连忙低头道：“属下谨记主子吩咐，定不会让他们坏了主子的事！”

　　江砚之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黑衣人起身，动作轻得像阵风，转眼便消失在门外。

　　江砚之走到床边，看着依旧熟睡的狗儿，眼底的厉色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算计 —— 徐相、李管事、还有虎视眈眈的礼王，这盘棋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必须步步为营，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屋外的猫叫声已停，巷子重新陷入寂静。

　　江砚之站在窗前，望着远处京城的方向，月色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直，也格外冷硬。这破屋子，他住不了多久了，等他把这盘棋下完，总有一天，要风风光光地回京城，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破旧的窗纸透进淡淡的晨光，陶喜儿便端着铜盆走进狗儿的屋。

　　狗儿估计小解去了，不在床上。

　　只有江砚之正靠坐在床头，右腿微微曲起，裤管卷至膝盖，露出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 那是跌落山崖被荆棘划伤的，虽已结痂，但由于受伤时戳到了骨头，愈合后仍隐隐作痛。

　　“江大哥，这种膏药我是找镇上的药材铺配的，掌柜的说最是行气活血，对你腿恢复有好处。膏药我温好了，你忍忍，我给你贴上。” 陶喜儿将铜盆放在床边小几上，里面盛着刚烤热的膏药，还冒着淡淡的药香。她拿起一块软布，先轻轻擦拭江砚之腿上的皮肤，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碰疼了他。

　　江砚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手上的动作细致又认真，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暖意。
　　这几个月在这破屋子里，多亏了陶喜儿照料，端茶倒水、换药包扎，从无半分怨言，倒比京里那些趋炎附势的下人贴心多了。
　　如果他能顺利回到京城，也许看在以往的情面上，他让她做个打扫的婢女。

　　江砚之微微颔首，没再说话。陶喜儿见他没异议，将膏药轻轻贴在伤口上，用指尖缓缓按压，确保膏药贴合皮肤，“这样松紧度你看行吗？若是勒得慌，我再调整调整。”

　　“唔。”

　　“哦，对了，我听老郎中说，艾草灰能消炎止痛，还能让膏药贴得更牢，我给你撒在膏药边缘试试？” 陶喜儿拿着一小撮艾草灰，轻声询问，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 她也是头回这么用，怕效果不好，反而让江砚之不适。

　　江砚之看着她眼底的认真，心中微动，点头道：“好，你试试。”

　　得到应允，陶喜儿转身去了外间。不多时，她端来一个陶盘，里面铺着一层细细的艾草灰，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原来方才趁着烤膏药的功夫，她已将艾草烧成了灰，又细细筛了一遍，只留下细腻的粉末。

　　陶喜儿便小心地捏起艾草灰，沿着膏药的边缘轻轻撒上，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什么易碎的物件。撒完后，她又取来一盏小油灯，隔着一层薄纸，轻轻烘烤膏药边缘 —— 既怕火太近烧到皮肤，又怕温度不够，艾草灰不能与膏药融合。

　　暖黄的灯光映在她脸上，将她原本清秀的眉眼衬得愈发柔和。江砚之看着她专注的模样，鼻尖萦绕着艾草与膏药混合的香气，一时间竟暂时忘了这破屋的简陋。

　　“好了，别动，再晾一会儿就彻底贴合了。” 陶喜儿吹灭油灯，仔细检查了一遍膏药，确认没有起皱，艾草灰也都牢牢粘在边缘，才松了口气，收拾好东西，“你再歇会儿，我去给端早饭。”

　　“阿姐，早饭吃什么啊？“ 狗儿小解后回来，一听到早饭，两眼放光。

　　“就知道吃，好好照顾江大哥！"

　　陶喜儿转身离开后，江砚之低头看着腿上的膏药 —— 深褐色的膏药边缘沾着一层浅绿的艾草灰，既整齐又细致，连最细微的角落都照顾到了。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艾草灰，只觉得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伤口的疼痛感似乎也减轻了些。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棂落在身上，带着淡淡的暖意。江砚之望着窗外的天空，眼底的冷意渐渐淡了些—— 或许，这破屋子里的日子，也并非全是难熬。

　　陶喜儿刚端着粥碗走进里屋，便见江砚之正盯着腿上的膏药出神，指尖还轻轻碰着艾草灰的边缘。她将粥碗放在床头小几上，轻声道：“江大哥，粥熬得软糯，趁热喝吧，凉了就不好消化了。”

　　江砚之收回目光，看向碗里的小米粥，上面还卧着一个嫩黄的荷包蛋，显然是陶喜儿特意做的。他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进胃里，驱散了晨间的微凉。“你也没吃吧？” 他忽然开口，“一起在这儿吃，正好有话问你。”

　　“听说你前几日去镇上的时候遇到官兵了？” 江砚之问道。

　　“对，忘记和你细说了，你最近没事不要乱跑出去，镇上都是官兵，听说是在抓什么人？” 陶喜儿回道。

　　“说也奇怪，你说我们镇上才多大，能窝藏谁呢？再说了，这大人物也不会跑到我们这犄角旮旯里吧。”喜儿也盛了一碗粥，边吃边说。

　　“哦，对了，姐，江大哥，我听村子里的人说，好像朝廷在抓一个什么重臣逃犯…." 狗儿一旁插嘴道。

　　重臣逃犯? 江砚之冷笑了下，他的身份什么时候变成逃犯了？！真是可笑！有朝一日，回到京城，定要让这些人都粉身碎骨。

　　三个人吃好早饭，陶喜儿把屋子收拾了下，“我今天还要去一趟镇上，去拿下做的衣服。”

　　“那你快去快回，被累着了！”江砚之柔声道。

　　“好，那砚台用的还顺手吗？”

　　“还…行….”江砚之嘴角扯了下，这个砚台不算上品，不过他也懒得和陶喜儿细说。

　　反正等黑子微将京城情况摸排清楚了，他就回去了。好与不好他也不甚在意。

　　陶喜儿点点头，“那我出门了，你自己在家小心些，狗儿！ 别顾着贪玩，我教你怎么敷膏药，你下午记得给江大哥敷上。”

　　“放心吧，阿姐！” 狗儿笑的没心没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