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帐与中二病》雾椋

25、怀梦草 可是现在，

　　对夏目而言，听到这个问题就像一直阴沉的天终于下起雨一样。

　　他知道，这件事大概是有希一直以来压在心底的。

　　爸爸刚离开时，夏目也有段时间想象过与爸爸妈妈重逢——他能看到大家看不到的东西，或许在那个大家都看不到的世界里，死去的人们仍然生活着。

　　那么，就还有见面的机会也说不定。

　　这件事着实让夏目期待过一阵，不过现在他已经放弃了这种想法，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了。

　　有希还没有放弃。
　　不如说在过去的一年中，她才像曾经的夏目一样慢慢燃起期待。

　　他想要回应有希，不想让她的盼望落空。

　　在有希提出那个问题后，夏目努力睁大了眼睛，想要发现点什么。

　　这片墓地是属于附近的一所寺庙，有僧人定期打理。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这片墓地干净得过分。

　　别说死者灵魂了，连时不时会撞见的小妖怪也没有。这片山丘上只有一排排矗立着的灰色墓碑，偶尔一两块碑前有线香升起的细烟，再远处就是墓地管理人，有些担心地遥望着这里。

　　什么也没有。

　　夏目的心在寂静中缓缓沉下去。

　　一直以来，「看见」带来的都是不好的东西。
　　夏目因此很难交到朋友，总是给亲戚添麻烦。他无数次想过，如果某天清晨醒来、发现自己再也看不到了该多好。

　　他不太喜欢自己的能力，但这一次，却无比迫切地希望能看到些什么。

　　即使死者的灵魂不存在，那么有别的东西能给有希一些安慰也好。

　　但无论怎么睁大眼睛观察四周，看到的景色也没有丝毫变化。

　　有希始终没有出言催促，耐心等待着。
　　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凝神观察四周的夏目开始听到细微的吸气声，是有希忍耐哭泣的声音。

　　夏目的心也一并酸涩起来。
　　他更努力地观察四周，甚至在心里默默向神明祈祷，可情况依然没有改变。

　　“这里没有东西，是吗？”

　　终于，有希还是问出了这句话，哽咽的声音已经完全无法掩饰。

　　“不、不是的！”在反应过来前，夏目的身体就先一步反驳，“现在是白天，而且我们只来了一小会儿，说不定等到晚上…、或者再看久一点，有希的爸爸妈妈就会出现了！”

　　夏目不断想理由，想有希听到能够高兴一些。

　　有希察觉到了这份心意，立刻明白这份体贴或许意味想看到爸爸妈妈是件不可能的事，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

　　一直以来，她不敢主动问夏目，就是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虽然在决定带夏目来以后，有希就一直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就算结局无法如愿也没关系。

　　但等事情真的发生时，她还是感到深受打击。

　　这几天以来，有希本就情绪低落，现在终于忍耐不住，转头哭着跑掉了。

　　结果跑到一半，她想起夏目被一个人丢在了墓园里、又不认识路，赶紧抹着眼泪又回去了。

　　夏目还在原地，脸上写满了对她的担忧，连自己在人生地不熟的外地被短暂丢下了一会儿都没察觉到。

　　有希更难过了。

　　明明是那么好、那么温柔的贵志，却总是在拒绝她，让她想不出应对之策。

　　甚至以后，连烦恼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可能都会变成一种奢侈。因为对方已经明确拒绝了她继续跟着转学。

　　有希无法理解他拒绝的动机。

　　在有希看来，事情很简单：贵志缺少，而她正好有多的，两人一起高兴地分享不是很好吗？

　　有希自己也喜欢和夏目待在一起。
　　她能凭对外形象轻易调动周围的人，却因为要维持形象，很难和周围人平等地做朋友。

　　而在夏目面前，她承认了自己是「看不见」的。
　　所以在匆忙逃亡过后，能够直接问出「刚才有什么」之类的问题，听夏目描述那个她暂时触碰不到、却无比向往的世界。

　　既然妖怪神明都存在，那爸爸妈妈说不定也在世上的某个地方——

　　这个想法像忽明忽暗的火苗，重新点燃了有希的幻想世界。

　　她不必绞尽脑汁去填充自己的幻想，夏目就像她的另一双眼睛，帮她短暂触及了世界的另一面。

　　尽管这离她的目标还很远，但只要和夏目呆在一起，有希就能感到一种稳定和温暖。

　　可是现在，她得到了一个令人失望的答案，夏目也要离开了。

　　下山时，换成夏目紧紧牵着有希的手，时不时用担忧而愧疚的目光看着她。

　　这种目光出现在一个十岁的孩子身上，温柔到让人心口发酸。

　　有希的年龄也小，她不知道他们两人在外界看来是什么样的，她只是觉得夏目很好。

　　那么好那么好，却不让她跟着了。

　　有希更伤心了，不过她渐渐习惯了这种悲伤，开始能够将情绪藏起来了。

　　等到山脚下时，有希已经完全止住了哭泣，只是眼圈还红红的。

　　司机姐姐大概料到了会发生什么，看到两个小孩子下来，先安抚了夏目、让他到车上先等一会儿：

　　“吓到你了吗？有希这两天情绪不太高，抱歉。你先到车上等我们，可以吗？”

　　夏目上车后，隔着车窗看到司机姐姐蹲下和有希说了几句什么，用手帕给有希擦了脸，等有希的情绪完全平静下来，两个人才又上了车。

　　情绪波动消耗了太多精力，返程开始没多久，有希就睡着了。
　　夏目撑得稍久一点，最终也没抵挡过困意。

　　回去没有换乘，司机姐姐一路开回了出发地。

　　夏目感觉到有人在轻轻喊他，发现外面天色已黑，车子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亲戚家外面的街道上。

　　司机姐姐小声说：“夏目，来，我送你进去。”

　　夏目迷迷糊糊点头，听话地开始解安全带。

　　对小孩子来讲，时间空间的跨越太跳脱，夏目其实有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在收拾的间隙，看到身旁的有希还在睡着，心中顿时又有了脚踏实地的实感。

　　下车前，借着车窗外昏黄的路灯，夏目停下来看了两秒有希熟睡的脸，将她安静的睡颜默默记在了心里。

　　这天之后，有希就没有再上学，请了病假。

　　夏目想去探望她，但他也已经抽不出时间来了。
　　要接他过去住的亲戚过来看他、社工带着他去处理转学的相关手续……忙碌的两天过去，夏目就带着行李坐上了社工的车，又一次离开了这座城市。

　　新家庭的氛围又完全不同。

　　这一户亲戚住在规模比较大的城市，家里两个大人都工作，早出晚归。女儿比夏目大得多，已经是高中生了，忙于社团活动和竞赛，每天都是晚上才回来，休息日也常常不在家。

　　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周，夏目见到最多的东西就是便签、便签和便签。

　　这家人之前的关系并不差，但一起坐下来聊天的时间不多，大家就像和谐的合租室友一样，厨房和客厅总是贴着写有留言的便签。

　　比起充满关怀的前两个家庭，夏目意外发现自己很适应这种氛围，甚至有点喜欢。

　　他很快学会了用微波炉加热饭菜、按照便签指示踩着小凳子煮速食吃。

　　所有人都早出晚归，夏目反而成了居家时间最多的那个。
　　他也不乱跑，每天放学吃过饭后就回到住的小房间里发呆，大部分时间在想有希。

　　她是真的生病了吗？现在身体好点了吗？有没有变得开心一点？

　　虽然已经不在那座城市、那所学校了，可心思不知怎么总会想起那里的事情，就好像灵魂留在那里没有带来一样。

　　大概过去了半个月左右，比嘉有希被他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