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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无法跨越的横沟
日子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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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变成了一种机械而痛苦的重复。学校、医院、家,三点一线,构成了顾屿全部的世界,每一个点都弥漫着无声的压抑和沉重的负罪感。
他不再试图靠近那间病房。每次走到门口,看到张扬母亲那双盛满疲惫和悲伤、又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所有鼓起的勇气便瞬间溃散。他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在医院,将精心挑选的、容易消化的流食或切好的水果,默默放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有时还会附带一两本张扬可能喜欢的漫画或者新的习题册——即使他知道,对方根本看不到。
然后,他会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隔着遥远的距离,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一站就是很久。消毒水的味道几乎浸入他的骨髓,成为焦虑和等待的标志性气味。
他每天准时出现在医院,放下东西便匆匆离开,像完成一个赎罪般的仪式,不敢多做停留,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惊扰那份脆弱的平静,加重自己的罪孽。
学校里,那个空着的座位成了所有人刻意回避又无法忽视的存在。班级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沉闷。周浩几次想和顾屿说话,都被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逼退。
顾屿的成绩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下滑。物理小测,他甚至漏做了整整一道大题。老师惊讶又担忧地找他谈话,他却只是低着头,沉默地听着,没有任何解释。
书本上的字句扭曲变形,无法进入大脑,公式定理全部让位给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那片占据所有思绪的、苍白安静的睡颜。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瘦,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眼底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青黑和一种深沉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放学铃声刚响,顾屿收拾好书包,照例准备去医院。李老师却叫住了他。
“顾屿,等一下。”
顾屿停下脚步,沉默地看向老师。
李老师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叹了口气,语气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张扬妈妈刚才来电话了……说张扬醒了。”
醒了?!
这两个字像一道微弱却锐利的光,瞬间刺破了顾屿世界中持续已久的、浓重的黑暗。他猛地抬起头,一直死寂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灼人的亮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
“真……真的?”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紧张和突如其来的希望而干涩发颤。
“嗯,醒了有一会儿了,意识还算清醒,就是身体还很虚弱,说话困难。”李老师点点头,看着他的反应,心里也有些发酸,“他妈妈的意思……或许你可以去看看他。但是……”李老师顿了顿,语气变得谨慎,“医生说病人需要静养,情绪不能有太大波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顾屿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巨大的喜悦和更深的惶恐同时攫住了他。他明白了老师的未尽之语——张扬醒了,但经历了这样的创伤,他还会想见到自己吗?见到这个间接导致他躺在那里的人?
希望像破晓的微光骤然刺破漫长寒夜,却也照见了前路上更清晰的、沟壑纵横的伤痕,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忐忑之上。
他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几乎是跑着冲出学校,一路跑到医院。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上了楼,走向那间熟悉的病房。
房门依旧虚掩着。他站在门口,做了几次深呼吸,却依旧无法平息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他抬手,极其轻微地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张扬母亲沙哑的声音:“请进。”
顾屿推开门。
病房里窗户开了一半,微风轻轻吹动着浅色的窗帘,阳光洒进来,驱散了一些消毒水的味道。张扬母亲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水。
而病床上——
那个人终于不再是毫无声息地躺着。他半靠着枕头,头微微歪向一侧,眼睛……是睁开的。
虽然依旧没什么神采,带着重伤初愈的茫然和虚弱,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但那双眼睛,确实是睁开的。
顾屿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呼吸也在那一刻停滞。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海啸般冲击着他,让他眼眶瞬间酸涩发热。
张扬似乎听到了动静,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有些涣散地、吃力地投向门口。
他的目光,落在了顾屿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屿的心脏被那只无形的手攥得死紧,他甚至不敢呼吸,等待着对方的反应。是厌恶?是愤怒?还是……彻底的陌生?
张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狡黠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空茫的虚弱和……似乎无法聚焦的困惑。他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眉,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睫颤了颤,又缓缓地、无力地闭上了眼睛。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努力回想什么,又仿佛只是因为不适。
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缓缓睁开,褪去了所有鲜活的神采,只剩下重伤后的虚弱和一片空茫的雾霭,望过来的眼神陌生而吃力,像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毛玻璃。
没有预想中的任何情绪。
只有一片令人心碎的、虚弱的空白。
顾屿僵在原地,刚刚燃起的微弱火苗,仿佛被一盆冰水悄然浇熄,只剩下冰冷的失落和更深的无措。
张扬母亲放下水杯,疲惫地叹了口气,对着顾屿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出去。
顾屿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那张依旧苍白、蹙眉睡去的脸,心脏像被浸泡在酸液里,涩痛难当。他默默地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门。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缓缓滑坐到走廊的长椅上,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他醒了。
可是,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苏醒而消失,反而因为这场无妄之灾,变得更加深邃和难以逾越。
希望的微光之后,是更加漫长而现实的康复之路,和一片看不清未来的迷雾。
江城初夏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温暖地照在他身上,却无法驱散那从心底深处弥漫开来的、冰冷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