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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医务室 意识像沉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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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沉入最深的海底,黑暗、冰冷、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模糊的光感和嘈杂声试图挤入这片绝对的寂静。
消毒水的味道。
首先复苏的是嗅觉,那刺鼻又熟悉的气味钻入鼻腔。
然后是触觉。身下是略显坚硬的床铺,布料摩擦着皮肤。手背上贴着什么,有点凉,又有细微的刺痛感。
耳边有压低的、模糊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像隔着一层水。
张扬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花了片刻才勉强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单调的吸顶灯,还有床边挂着的半袋透明液体——点滴。
他在医院。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子,目光扫过房间。下一秒,他的呼吸猛地一窒。
就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顾屿。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他坐得依旧挺直,但那份惯常的、无懈可击的冷静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紧绷感。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着,指节用力到泛白,甚至能看出轻微的颤抖。他的校服外套似乎有些凌乱,沾了点墙灰的痕迹,与他一丝不苟的形象格格不入。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无形风雨侵袭过的雕塑,沉默紧绷,所有精心维持的冷静外壳都碎裂剥落,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慌乱的内里。
似乎是察觉到床上的动静,顾屿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顾屿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底是几乎无法掩饰的惊惶、后怕,以及一种复杂得让张扬看不懂的沉痛。他的嘴唇紧抿着,脸色甚至比张扬这个病人还要苍白几分。
看到张扬睁开眼,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无措。他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醒了?”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完全失去了平时的清冷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医生!医生他醒了!”
他仓促地转身想去找医生,脚步都有些踉跄,仿佛急于逃离这个让他失控的现场。
“顾屿……”
一声极其虚弱、沙哑的呼唤止住了他的脚步。
张扬看着他从未如此慌乱失措的背影,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在看到他这副模样的瞬间,奇异地停滞了,化作一种更深沉的、酸涩的茫然。
顾屿的背影僵住,他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肩膀微微起伏着。
病房里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只有点滴液滴落的细微声响。
医生很快进来,检查了张扬的情况,简单询问了几句。
“低血糖,加上情绪激动和过度疲劳,没什么大碍,休息一下,补充点能量就好。”医生说着,看了一眼旁边僵立着的、脸色苍白的顾屿,语气缓和了些,“同学,不用担心了。”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顾屿依旧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张扬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干得发疼,他舔了舔同样干裂的嘴唇,声音微弱:
“……水。”
顾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他猛地转身,动作甚至有些笨拙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翼翼地递到张扬嘴边,扶着他的后背,帮他微微坐起来一点。
他的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异常轻柔,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温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稍微缓解了不适。张扬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重新躺回去。
顾屿放下水杯,手指似乎无意间擦过张扬的手背,两人都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般,同时缩了一下。
指尖相触的瞬间,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圈圈无声的涟漪,搅动了满室故作平静的空气。
沉默再次降临,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充满隔阂的沉默。而是一种粘稠的、充满了未竟之语和复杂情绪的沉默。
许久,顾屿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和……自责?
“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耗尽了极大的力气,说得异常艰难。
张扬愣住了,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嘴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酸涩得发胀。
顾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白色的床单上,继续低声说道,像是在对张扬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该……那样对你。那些话……不是我的本意。”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骨节越发分明。
“我只是……”他顿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或者说,无法说出口那些更深层的原因。最终,他只是重复道,“对不起。”
他垂着眼,声音低哑地道歉,每一个字都像从沉重的枷锁中艰难挣脱,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和认真,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也砸在张扬混乱的心上。
张扬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向冷静自持、仿佛永远不会出错的人,此刻却流露出如此明显的脆弱和懊悔。那些积压的委屈和愤怒,奇异地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汹涌的、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忽然想起失去意识前,那双猛地箍住他的、颤抖的手臂,和那声惊惶的呼喊。
所以……不是不在乎。
是吗?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问出来。只是看着顾屿,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
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坠落。
像时间,也像某些悄然变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