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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哭声
张扬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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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扬像一头被激怒的、却又无处发泄的困兽,冲出教学楼,漫无目的地狂奔。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晃得他头晕目眩。肺叶火辣辣地疼,但他却停不下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爆炸的憋闷和酸涩甩在身后。
他一路跑到了学校后街那条僻静无人的死胡同。这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建材,平时很少有人来。墙壁上爬满了斑驳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气息。
他终于力竭,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滑坐下来,膝盖曲起,手臂无力地搭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痛。
教室里顾屿那双冰冷的眼睛,那句毫无情绪的“所以呢?”,还有自己撕碎试卷时那可笑又徒劳的姿态,像慢镜头一样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委屈和不甘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心脏,越收越紧,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不在乎的眼睛里,第一次氤氲起无法抑制的水汽,视线迅速模糊。
他用力咬着下唇,试图用疼痛逼退那阵汹涌的酸楚,牙齿深深陷进柔软的唇肉里,尝到一丝细微的血腥味。但没用。眼眶又热又胀,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滚烫地滑过脸颊。
他猛地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泪水来得猝不及防,滚烫地砸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羞耻的痕迹。他死死咬住手臂,试图将那破碎的呜咽堵在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压抑的、像受伤小兽般的哽咽。
为什么?
凭什么?
那些靠近算什么?
那些触碰算什么?
那句“怕你撞傻”又算什么?
难道一切都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是他误读了所有信号,一头热地撞上去,最后只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所以呢?”和彻头彻尾的漠视?
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啸地灌进冰冷的穿堂风,吹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疼得发慌。那种疼比任何一次打架留下的淤青都要深刻,闷闷的,无处诉说,也无法愈合。
他哭得无声而狼狈,眼泪洇湿了校服袖子,整个人蜷缩在墙角,像是要被某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伤吞噬。骄傲和阳光被彻底击碎,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脆弱的内里。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肩膀偶尔无法控制的抽动。他依旧维持着那个自我保护的姿势,不愿意抬头,不愿意面对这个让他难堪又心碎的现实。
胡同口似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了一下,又很快远去。
张扬没有抬头,也无力去理会是谁。他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和冰凉。
阳光慢慢偏移,将他笼罩在一小片阴影里。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直到放学铃声隐约从远处传来,直到脸上的泪痕被风干,留下紧绷的触感。
他才慢慢地、僵硬地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带着狼狈的泪渍。他看着胡同口那一小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眼神空洞而迷茫。
哭了很久,眼睛又干又涩,像被砂纸磨过。心里那片喧嚣的委屈和愤怒似乎随着泪水流走了些,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疲惫的荒凉。
他扶着墙壁,慢慢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低着头,慢慢地走出那条死胡同,走向那条必须独自走下去的、没有那个人的归路。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悸动和期待,仿佛都随着这场无声的崩溃,碎在了那条无人经过的陋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