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菊锈蚀指南》寻十里无迹

4、时间的回溯

　　看完日记本。
　　那一刻，仿佛世界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砰砰的心在空洞的跳…
　　顾繁兮伸出手，想去触摸那些字迹，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她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小心翼翼的合上了这本浸透了凌巧墨所有的泪与痛、绝望和无助的日记本。
　　喉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想问她为什么不等等自己，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胸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顺着眼眶流下，她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一个人，背负着这些本不属于她的负担，走在那样漆黑的路上。原来，她每一次对我展露的笑颜背后，都藏着这样深不见底的痛苦…可是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我以为我们的爱是她的光，可最终，她却因为想要保护我这缕“光”，而选择了将自己彻底沉入黑暗。
　　是我…
　　是我没能成为她真正的救命稻草。
　　顾繁兮将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日记本封面上，仿佛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一点。
　　“对不起……”终于嘶哑地，对着这空无一人的房间，对着这承载了凌巧墨一生重量的日记本，说出了这苍白无力、又来得太迟的三个字。
　　巨大的情绪波动和极度的疲惫再次袭来，她抱着那本仿佛还残留着凌巧墨温度的日记，昏昏沉沉地睡去，这时，李思眠走到顾繁兮身边，将毯子轻轻地替她盖上，并把蓝牙耳机放进了顾繁兮的口袋里，有些颇为无奈地说：“怎么把蓝牙耳机忘记拿了，待会该找不见了。”说罢便走到门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轻轻地掩上了门。
　　碎……
　　在梦境中的顾繁兮一直在重复着“……回去……回去……回到最开始……保护她……”
　　那本日记在她怀中突然发出微弱而温暖的光芒，好像是在回应着她的呢喃。
　　…………
　　刺眼的阳光变成了午后透过小学教室窗户的、带着粉尘的温暖光线。
　　耳边是孩童清脆的嬉笑声和老师温柔的讲课声。顾繁兮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矮小的课桌前。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明显变小的手掌和身上穿着记忆中那套黑白相间的小学校服。讲台上，语文老师正在教拼音。
　　“woc！！！我穿越了？？！”
　　顾繁兮这声发自灵魂的呐喊，在小学一年级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猛地转头，视线在教室里急切地搜寻。这时，班里突然安静了，所有小朋友都齐刷刷地看着顾繁兮，正在黑板上写字的老师缓缓放下笔，转身看向她，眉头微蹙。
　　“顾繁兮同学，”老师的声音带着一丝诧异和不悦，“你刚才说什么？‘woc’…是什么意思？”
　　“额……”顾繁兮瞬间僵住，大脑CPU高速运转，她看着老师严肃的脸和周围小朋友好奇的目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完了，这不玩大了……？
　　求生欲让她瞬间戏精附体。她“哇”地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睛里迅速蓄满了（尴尬和急出来的）泪水，带着哭腔，用稚嫩的嗓音含糊不清地说：“老、老师……我…我不小心上课睡着了还做梦了！我梦见一只大蜗牛（wō niú）！它、它要咬我！我好害怕！我是说‘蜗……’的”。
　　小朋友们信以为真，发出一阵小小的、善意的哄笑。
　　“顾繁兮同学，上课不能睡觉，更不能大声说梦话，会影响其他小朋友。”
　　“好的老师，下次不会了”。顾繁兮的脸瞬间红透，巨大的尴尬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一个大学生居然被小学老师当着全班面批评上课睡觉了。
　　“行了，坐下吧，继续上课。”
　　“确认了，我真的穿越回了小学一年级。”
　　“当务之急是找到巧墨！”
　　想到这里，她也顾不上尴尬了，趁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的空隙时间，又悄悄抬起头，视线快速扫向全班
　　前排没有……中间没有……她的目光扫向教室后排的角落。
　　找到了！
　　在那个靠窗的、阳光能照到的位置，一个小女孩正安安静静地坐着。她穿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背带裤，发梢微微垂下。正在认认真真的听课。那是年幼的凌巧墨，还没有经历后来那么多风雨。想到这里，她不免得有些想要落泪。一切还都来得及。
　　就在这时，仿佛感应到了顾繁兮过于炽热的目光，小凌巧墨忽然抬起了头看向顾繁兮。
　　两道目光，在刹那间相遇。
　　顾繁兮的心猛地一跳。
　　小凌巧墨的眼睛很大，很亮，带着一丝不解，向周围看了一下，确定她是在看自己的时候，有些懵。而顾繁兮几乎却要窒息。就是这双眼睛，在多年后的天台边缘，充满了绝望…那一幕还历历在目。
　　她对着那双有些茫然的眼睛，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小凌巧墨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受惊的小动物，飞快地重新低下了头，耳根却悄悄泛起了一点红晕。
　　顾繁兮却笑得更开心了，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找到你了。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顾繁兮！你又在看什么？上课注意力不集中，下课来我办公室！”老师带着威严的声音落下。
　　要是真正一年级的小顾繁兮，估计早就吓哭了。但此刻，壳子里装着的是经历过生死绝望的大学生灵魂。
　　老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去办公室？小事。
　　但她还是立刻低下头，小声道：“对不起，老师。”她没有争辩，也没有再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这是她从小就习惯的姿态——在被指责时先认错，将自己隐藏起来。不能太奇怪。
　　下课铃响，老师宣布了下节课大扫除，让各小组分工配合明确离开前看了顾繁兮一眼。她默默站起身，准备去办公室。
　　顾繁兮低着头，跟在老师身后走进办公室。她在老师的办公桌前站定，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扮演着一个知道自己犯错、正在接受批评的小学生。
　　“顾繁兮，”沈老师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但不算严厉，“你今天上课的状态很不对。一直走神，老师在讲‘a、o、e’，你的心思飘到哪里去了？”
　　“对不起，老师。”顾繁兮的声音很小，带着真诚的歉意。她知道自己确实做得不对，扰乱了课堂秩序。“我……我下次不会了。”
　　见她认错态度良好，沈老师语气缓和了些：“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能告诉老师，到底怎么回事吗？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有什么心事？”
　　顾繁兮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属于孩子的、纯粹的担忧，她斟酌着用词，轻声说：“老师，我……我看到凌巧墨同学最近好像有点难过。我有点担心她……”她没有说更多，只是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种本能的关怀。
　　沈老师微微一愣，看向顾繁兮的目光柔和了许多。她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她想起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几乎不与人交流的凌巧墨，心里也叹了口气。
　　“关心同学是好的。”沈老师温和地说，“但是，上课有上课的纪律。如果你真的想帮助同学，可以在下课的时候，或者放学以后，用合适的方式去表达，明白吗？”
　　“我明白了，老师。”顾繁兮用力点头，“我会在课后关心她，上课一定认真听讲。”
　　“好，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回去吧，下节大扫除。”
　　从办公室出来，顾繁兮轻轻舒了口气。她沿着走廊往回走，心情并未放松，反而更加急切。她必须找到一个自然又不逾矩的方式。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凌巧墨正独自一人，抱着一个几乎和她差不多高的拖把，有些吃力地从水房走出来，小脸憋得微微发红。她们组负责擦走廊。
　　机会来了。
　　顾繁兮没有立刻冲上去，而是快步走回教室，也拿起了自己组的抹布——她们组负责擦窗台和栏杆。她走到凌巧墨旁边不远处的窗台，默默地开始擦拭。
　　她没有看凌巧墨，也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凌巧墨显然注意到了她的靠近，身体有瞬间的僵硬，头也垂得更低。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小女孩各自劳作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顾繁兮似乎是无意地，将自己的水壶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窗台上。又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才完成一部分工作，轻轻呼出一口气，用不大不小、刚好对方能听到的音量，自言自语般轻声说：“值日好累呀。”
　　这是一句最普通不过的、属于孩子的抱怨，不具任何攻击性，也不会让人感到压力。凌巧墨拖地的动作顿了一下，极快地、偷偷地瞄了顾繁兮一眼。
　　面对没有人回答自己的话，她也仿佛没有显得不自在，打开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小包老师上课奖励的、没有拆封的小饼干。她走到凌巧墨身边，将饼干轻轻放在窗台干净的地方，声音依旧很轻：
　　“老师奖励的，一起吃吧。补充体力。”
　　说完，她不等凌巧墨反应，便拿起抹布，继续擦拭下一扇窗户，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凌巧墨愣住了，看着窗台上那包印着可爱图案的小饼干，又看了看那个背对着她、认真擦窗户的女孩背影。
　　她只是……分享了一包饼干，但我却很开心……凌巧墨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红的小手，又看了看那包饼干。一种非常微小的、陌生的暖意，涌上心头。
　　她犹豫了很久，直到顾繁兮快要擦到走廊尽头时，她才伸出小手，飞快地将那包饼干拿过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顾繁兮用眼角的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没有回头，嘴角却悄悄扬起了一个温柔的、小小的弧度。
　　很好。
　　这是一个开始。
　　一个在规则之内，安静又坚定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