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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宵酒醒何处(2) 扮少年祭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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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朵很小很劣质的烟花不到半空便炸开,烫手的星光掉下来,在地上跳脱几下才暗淡下去,几个衣着鄙陋的孩童好奇又欣喜地探出一只粗粝小手,触碰到‘星光’余温的一刹,眉眼都染上了除夕夜的绚烂。看不见星星的日子,反倒给他们一种星辰触手可及的错觉。
孩子们三五成群,吵吵嚷嚷,树枝为剑、草编为冠,轮流称王称霸。
“哈哈哈哈哈哈……欸!”
一个小孩呲牙咧嘴地捂住脑门,眼前一片雪白。他不自觉有些惶恐,踉跄后退几步抬起眼,借着手的遮挡才敢去看看这位来客。
然而手掌的温热比预想中的凌辱先至,他被轻巧地扶起来,目光逐渐与枝头一朵梅花齐平。
那男人勾手在他鼻子上一刮,笑道: “小心点啊,小朋友。”
木香混着草药的清苦味钻进鼻腔,小孩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豁牙的嘴湿漉漉笑起来。
那人目光略有动容,看着怀里的小孩沉吟片刻,忽然道:“我有一个小孩,和你一样,有一双非常可爱的眼睛。”
小孩显然没怎么听懂,只是一味地看着他傻乐。
白衣男人抱着他,穿过四处狼窜嬉闹的孩童,走过院内泥沼,把他放在一户人家门口,俯下身问:“小朋友,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贺……春来。”含含糊糊的声音里大概能辨认出是这几个字。
眨眼之间,风过叶落,白衣男子没了踪影,空余一阵原地打旋的风,和手掌轻抚脑门的余温,良久,他茫然无措地想:“这位白衣哥哥是谁啊?”
再往里走,是一望无际的“苍蝇房”,老旧腐朽的木头呈现一片灰色,衣物简单地晾在缠的错综复杂的线绳上,残败不已。地面坑洼不平,凹处一年到头都在积水,浑水照不清月光,人来人往把脏水踩得到处都是,老鼠顺着脚印窜回,一口咬上一块泡了脏水又硬成干的馒头,
另一端的男人一脸鄙夷地把馒头扯开,出离愤怒地揪下被老鼠侵犯的那一角,送到嘴边咬下一大口,一边大嚼一边用三白眼自下而上审视着来来往往的人。
嚼食物的嘴忽然停了。
他一旋身钻进后面仓库一般杂乱肮脏的小屋,整个人融进了灰色的世界。
老鼠洞一样混乱的街区范围极广,像一张无尽的蜘蛛网,一圈圈扩散开,从高处望去阴云不散、心烦意乱。
街区中心很突兀地支出来一座高塔,在夜风里吱吱颤颤、摇摇欲坠。
街上行人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居住在灵气不足的环境里,大多背佝偻着、面黄肌瘦,露出来的皮肤像是蛇皮,大小伤口埋在龟裂的皮肤间。
街市中心传来一阵惊鸣。
一位素衣薄纱的女子赤脚踩过泥坑,正疯狂朝高阳塔的反向奔逃!
羊脂玉一般的双足砸进泥地,脏水打湿的衣摆逐渐变得冰冷沉重。她通红的脚底突然一滞,惊呼一声跪倒在地。
“啊!”
四面八方、天罗地网。数十枚火尖刺同时射出,在半空中铺成巨大的网,堵住她一切窜逃空间。她把头埋进跪服在地的双臂间,嘈牙狠狠咬住身后的长辫。金线网不断收缩,嵌进她裸露的皮肤。
线如割,血似玉。
疼痛取代了天地间一切声音。
她被制服在街心 。
周遭门窗紧闭、鸦雀无声。最后一只火尖枪贴地飞来,伸出的铁皮爪狠狠扣进她脚踝,烙上一圈此生难消的血印。
捆住她的火尖刺猛地收紧,女孩被抬到高空,顶礼膜拜着送去高阳塔。
一路走,血一路滴,掉在水坑里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锣鼓一声响,万花漫天扬!
两列诡面人獠牙外露,整齐地踢起歪七扭八的正步,簇拥金丝笼向前。踏一步,抛一捧,柔软的花瓣扬到数十米高空,又轻轻缓缓顺风流落,零星几枚掉在金丝网上,登即身首异处。
高阳塔就在不远处,夜阑无光,只有塔尖一颗明珠,颤巍巍照亮众人臣服的路。
“ 吱呀”一声,门内一股强劲的吸力让那三人高的塔门无风自开。
正中悬着一个火盆,火舌舔舐着四周铁链。
怜英突然一阵颤抖,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杏子一般的水眸剧烈地震颤起来,扑簌的睫毛勾出一滴水,掉进烟心。
火舌燎过她的脸。
她看得清楚。
数以千计的人簇拥在底下,仰头张望,目光如深潭死水。他们静谧地站在那里,如同乱葬岗里最后的生人,空洞而徒然地长着一张嘴,嗷嗷待哺。
怜英第一次知道,平静无波的目光是能吃人的。她匍匐在金丝网上,从发丝到脚趾都在疯狂发抖。她睁眼四望,可没有一双眼睛情愿收留她破旧的灵魂。
“阿妈!阿妈!我是怜英啊!”
她扒上金丝网,毫不顾忌地把脸贴上去,拼命向外挣扎。鲜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底下一双眼睛里,那人贪婪地眨眨眼,苍白失神的脸上浮起一个甜蜜的笑,忽然高举双臂、呼天号地地四处乱撞,要把高悬的金丝网扯下来。
疯狂的举动水波纹般弥散开,半柱香之内,塔内之人有如神魂归位,继而失去理智,眸中闪动起灵火,挥舞双手、不知疲倦地向中心涌。怜英愣在原地,触电似的缩回双手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死死捂住嘴巴好让最后一点精神不致完全崩塌。
忽然间, 她没来由地头皮一阵麻,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高阳塔有七层,每一层的栏杆上都密密匝匝挤满邪笑着的人头,几千双眼睛射在她身上,剥开她最后的顽强,要将她吞没吃尽。
底下那个被唤作“阿妈”的女人疯魔一般的眼神短暂黯淡了一下,可那并没有用。
她站在高阳塔内人群里,只是高阳塔的一部分。
高阳塔要吃了这个名叫怜英的女孩,谁敢不从。
空灵庄严的声音在高塔内回响,黄钟大吕般贯穿人脑和耳膜。
“祭人灵——”
“人灵——女——新历四年生——面容娇好——通体无疤痕——无换灵行为……”
“是乃——一等祭品—!”
如焚烈火倒映在她如漆眼眸中,怜英昂起头颅,轻蔑地露出几分笑意,自苦道:“呵,一等祭品。”
“放他娘的屁!”话音未尽,她手起刀落,血染通红的袖口里飞出一把小匕首,毫不留情地划破自己满月般明澈的俊脸,接着滑向细弱的脖颈。
就算是死,也不能助了你们的兴。
只见脖梗流出汩汩血珠,在高阳塔内清冽的灯光照耀下,仿佛观音泣血。
再一睁眼,就走到黄泉边了吧?黄泉会是黄色的吗?景色再不济,也会比这里好吧?
她无厘头地想着。
人家都说死前脑袋里要走马灯,自己为何没有?是因为这一生太过短暂,太过乏善可陈吗?还是因为从始至终都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呢?
怜英忽觉手上一空,金丝网从塔顶断开,以不可抵抗之势反向吸去。她的瞳孔瞬间急剧放大,由于四周风云变幻难以装进生死之际一片空白的大脑,她只能茫然地看着——金光从塔顶倾泄而下,迫使紧闭的高阳塔门隆隆打开,强光势不可挡地闯进来,金色、白色,里应外合地挤压着脆弱的塔皮,瞬间掀起爆炸余波般的冲力!塔内疯狂的信众被撂倒在地,匍匐不起——接着,来路上漫天满地的花瓣仿若有灵,旋转腾起在空中形成一道陀粉色绸带,凝滞片刻,全速向塔心冲去!
“砰”的一声巨响!
天罗地网般缠绕在高阳塔的金丝网彻底失去所有着力点,像是盛开的金线菊在一瞬间闭合,不可抵抗地颓靡崩塌。火盆连同其余祭品也全部掀翻在地,震落的木柱木屑压在上面,不留一点喘息余地。整座高阳塔如同发生了一次局部剧烈地震,逼倒了内部一切装潢。
怜英内心一片荒莽,情感系统被套了个厚玻璃罩子,对外界的一举一动做不出分毫回应。
她和损毁的金丝网一起跌落下去。高阳塔四周掉漆壁画飞快的从她眼前掠过。
挂梁红绸兜住她又松开她,抱住她又推开她,怜英落得越来越快,快到来不及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啊!”
睁开双眼,竟不是地狱。
眼前是一位衣着风雅的少年,一双桃花眼不媚不柔,正端起一个无比平和的微笑。
看容貌不过十七八岁,危墙之下八风不动的气度却绝非同辈。
废墟上下,有名的无名的,全都直勾勾看向这位横空出世的少年,少年却置若罔闻,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拭净匕首上的血,刀柄朝前递给满脸苍白的怜英,道:“收好了,下次一定要小心些。”
继而掌风骤落,金丝网如土委地,怜英被传送符转运去安稳地方。
藏在信众间的作俑者们登即哗然,看向那白衣少年的目光变得局促不安,能调用如此多灵气的——除了辅神司和域外力量还能有谁!谁料那人仿若有闻,袍袖间素手半握,藏匿者再无处遁形,被一双无形的手拎到空中。
屠灵剑“乍风”!
封禁的灵器横空出世,只用一招便势不可挡,用的还是域外剑法!此人决非辅神司那些循规蹈矩的老封建。
“还能是谁?”
一人抬起三白眼,怒火中烧地想。
少年自上而下,目光嵌入诸人躲闪的眼睛,温柔地审视着,质问道:“私自祭灵,该当何罪?”
一行人被难以匹敌的灵力高悬于空,各自抿成一线,缄口不言。
那少年再一挥手,众人跌落在地,摔得人事不省。“三白眼”双手撑进木屑,忍痛爬起来,带着十足的怨毒道:“死罪难逃,编号进入祭灵阁。”
“当辅神司的备胎祭品。”
少年满意地笑了,同笑声一道来的,是高阳塔从内到外粉身碎骨式的爆炸。
老鼠巷子中央最高的建筑从此崩塌,一去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