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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薛婕妤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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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暇安宫,薛扶楹仍心有余悸。
回想起适才所经历的一切,特别是当太子用素帕轻拂过她眼睑下——
他的动作随意,好似漫不经心。
却让薛扶楹浑身汗毛竖立。
她眼下的那颗红痣,是整个薛家最大的秘密。
薛扶楹与阿姐薛怀月,乃是同胞孪生,身量样貌极为相似,若说有什么明显分别的,便是长姐右眼眼睑之下,有一颗鲜红色的小痣。
入宫之前,薛扶楹以银针与朱砂,于自己眼下刺了一枚与长姐一模一样的红痣。
当太子用素帕擦拭她眼睑下的那颗小痣时,她的一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目光垂落,懒散而闲适视线,令她十分无所适从。
只是薛扶楹没想过,太子还会放她回宫。
他没有再多拷问,甚至连夏氏的身份都未问过,当她将目光投落至地上那一具尸身时,年轻太子面上含笑:“今夜孤只见过薛婕妤,未见过其他人。”
他这是何意?
薛扶楹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无法安眠。
在今夜之前,她与太子从未有过任何交集,也未曾听闻阿爹与之交好,若说太子此举为袒护,那定然是无稽之谈。
既不是袒护她,那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试探,是拉拢,或是……
薛扶楹虽久居深闺,但对前朝之事也略有耳闻。
太子势众,于朝堂内外颇具民心,也因此引起了皇帝的不满与猜忌。从古至今,功高盖主始终是大忌,哪怕他已是大安命定的储君。
薛扶楹猜想,半年前那一场监修皇陵,许是皇帝设计,将太子调离中枢。
如今太子重回朝堂,首要的,便是得到世家的支持。
而她,薛扶楹,是新入宫的世家之女。
她一面思量着,另一面又觉得有几分可笑,自己不过是一个深宫之中的妇人,何至于让一国太子如此劳心费神地大动干戈。
夜已深深,她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太子姬陵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浑不知另一侧——
假山之后,月色寒凉似水。
侍卫阿庚自夏氏身旁起身,又踩着银涟涟的月色,来到太子身侧。
“殿下。”
他一板一眼地禀报,“人没死。”
姬陵含笑:“是么。”
这一声,叫阿庚立马改口:“是属下失职,一时口误,这人已经死透了。”
末了,他顿了顿,又试探性地问自家主子:“那殿下,这尸身该如何……”
如何处理,是运出宫偷偷处理掉,或是将她抛到宫中某口深井里。
“随便扔了,”太子轻轻转动手中珠串,下一刻,似是想起什么极为有意思的事,“离暇安宫近一些。”
阿庚:“……是。”
……
夏氏的尸.体是在一口古井中被发现的。
妃嫔暴毙,一时间引得后宫人心惶惶。舒贵妃有掌管六宫之权,皇帝便命其彻查此事。
薛扶楹是在清心殿奉香时,被舒贵妃传唤的。
入宫近一个月,她未来得及面见圣上,因是承国运入宫,她素日里不是在暇安宫,便是前去清心殿为国祈福。当舒贵妃的人马将清心殿乌泱泱地围起来时,薛扶楹正跪在蒲团之上,方奉完那一炷香。
薛扶楹认得为首的那一名宫人,对方名唤萱儿,是舒贵妃的心腹。
对方即便是一名宫女,却显然没有将她这个小小的婕妤放在眼里。
萱儿不紧不慢地躬了身,语气傲慢:“薛婕妤可有听闻,昨日皇宫里出了一桩命案。夏才人暴毙,尸身便就在距暇安宫不远处的那一口枯井里。”
薛扶楹大抵知晓,舒贵妃宫里的人为何待她此般态度。
于前朝,阿爹与舒贵妃的生父政见不合,二人时常不对付。故而当她方出声解释了几句,对方听也不听,径直粗.暴地将她话语打断:
“胡说八道!分明有人同贵妃娘娘揭发,你昨日黄昏后还与夏才人同行。薛婕妤果真是伶牙俐齿,看来不动动真格,是撬不开薛婕妤的嘴了。来人,将她拿下!带去慎刑司!”
慎刑司之内,有七十二道刑罚。
薛扶楹自幼养在深闺,娇养出了一副细皮嫩肉的身子。若是真叫她前去,一一走上这么一遭,便是不死,也成了个废人。
闻言,身旁宫女春非赶忙俯身,跪地求情。
“贵妃娘娘明鉴!我们娘娘心性纯良,定不会做出此等杀人抛尸之事!其中定有冤情,断不可动用私刑,望贵妃娘娘明鉴啊贵妃娘娘——”
“私刑?!”萱儿冷哼一声,“我奉贵妃娘娘之命,前来捉拿疑犯薛氏,将她给我带走!”
“发生了何事,这般吵闹。”
冷不丁的一声,周遭喧嚣声乍止。
薛扶楹随着众人闻声回首,恰见太子一身华衣锦服,被簇拥着,众星捧月而来。
周遭之人惶恐行礼:“太子殿下。”
太子怀抱着一个小手炉,面色淡淡,眼神轻飘飘掠过她。
四目相触的那一瞬,薛扶楹低下头,一颗心却猛地提至嗓子眼。她余光瞧着,太子视线并未在自己身上多有停顿,日影恍惚,越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似是大病初愈。
周围宫人跪了一排。
年轻太子轻轻咳嗽了两声,而后抬手,叫众人起身。
虽如此病体,却难掩其容貌之昳丽。
薛扶楹心想,太子生得如此美艳好看,那皇帝应当也是相貌出众的。希望日后她在后宫中的日子,不会太难捱。
正思量着,忽然,太子偏过头。
他冷白的面容上是温和的神色,却一时令薛扶楹如临大敌。
他是唯一一个,知晓她动手杀人之人。
有宫人上前,将舒贵妃命人捉拿她的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
越往下讲,薛扶楹越站不住了。
她抿了抿发白的唇,后背冒了一身冷汗。
太子听罢,面色缓缓,似漫不经心地发问:“太医可有瞧过,夏才人是何时身亡的?”
“回殿下,大约是戌时二刻。”
“孤昨日自金銮殿离开,大约也是戌时。经由清心殿,看见了薛婕妤。”
他温声。
“薛婕妤昨夜,一直在清心殿。”
薛扶楹倏然抬眸。
视线相撞,她听见自己越发加剧的心跳声。
他的眼神平静又漆黑,像一口幽深的井。
其中的情绪,她看不清,也捉摸不透。
他在配合她,撒谎。
求生的本能,让薛扶楹一口应下来:“昨夜戌时,臣妾一直在清心殿,奉香,侍灯。”
说这话时,她未察觉自己的声音是否在发抖,宫女春非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匆匆垂首。
春非也未说话,沉默着不吭声。
太子道:“孤昨夜戌时过后,前来清心殿奉了一炷香,离开时,大约是戌时三刻。”
所有人都知晓,太子生母蔺贵妃病逝之事。
太子仁孝,路过清心殿为亡故的母妃奉一炷香,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既有太子作为人证,舒贵妃的人只好悻悻而归。
太子温和抬手,屏退左右之人。
待她以为自己也要离去时,忽然一声“薛婕妤”,叫她停下脚步。
薛扶楹规规矩矩地转过身:“太子殿下。”
对方未说话,那双温柔又危险的眸子,便如此直视着她。
见状,她便道:“您为何要……”
包庇?袒护?
薛扶楹顿了顿。
用这些词,仿若是她要强行与太子沾染上什么关系,着实太冒昧,也着实是大忌。
于是她改口,试探着开口:“太子殿下,您可有什么所求。”
姬陵笑容淡淡,抱着手炉,摇摇头。
他别无所求。
便是最大的所求。
薛扶楹看着,对方将手炉置于一侧的檀木桌上,而后走上前,奉了一炷香。
他的手指也很漂亮,跟他的人一样。修长如玉的手指,轻捻起一根香炷,而后垂眸,虔诚地将其奉于香台之上。
年轻太子动作行云流水,神色恭顺温和,她瞧着对方的侧脸,一时有些恍惚。
菩萨低眉,神色悲悯。
好似他当真是,传闻中那个风光霁月、温和清雅的完美储君。
奉完香,他忽然问道:“薛婕妤入宫多久了。”
薛扶楹不知他为何这般询问,却也如实地答:“再过三日,便足四十天了。”
太子不知轻声说了什么,那声音极低,她没太听清。
偌大的清心殿,左右宫人皆已被屏退,只余下她与太子二人。微风轻扑过窗帷,卷起一道青白色的帘影。
周遭一时静默。
不知为何,明明今日是太子帮了她,可她独自面对此人时,却感到一种无名的压迫感。
她不知,这是不是皇家独有的威严。
她极力抑制着心慌。
更何况,昨夜她目睹了太子姬陵从未示人的那一面。
薛扶楹忘不了伴着晚风,他落在自己耳畔的那一声、幽幽然的轻叹。
遽然又一道微风,带来太子身上草药的清苦香,她回过神思,恰见对方侧首。夏日的风总是带着燥,轻拂过他的发鬓,叫他鬓角又几缕碎发散落,轻垂于半空之中。
他不紧不慢地出声:“你适才问孤所求,那薛婕妤在深宫,可有什么所求?”
薛扶楹知晓——他开始试探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屏息凝神:“臣妾别无所求。”
对方轻挑了一下眉,面上情绪极淡,却也极微妙。
薛扶楹知道他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只好重新回答道:“臣妾所求……在深宫之中,能保全自身。”
保全自身,保全家人。
至于旁的妃嫔,所求的那些圣恩在侧、荣宠不衰……
说实话,入宫一月有余,她从未见一面皇帝。
前朝政务繁忙,皇帝每踏入后宫,不是在皇后那里,便是在舒贵妃的昭阳宫。莫说是她了,连入宫半年有余的乔才人,也远远地见了皇帝一两面。
太子笑起来:“保全自身,仅是如此?”
薛扶楹不敢直视他,“仅是如此。”
“可这些,父皇不能给薛婕妤么?”
半带着戏谑的一声。
她终于忍不住抬头,见太子正打量着她,耐心等待着她的回复。
那一双乌眸深深,似乎对她的答案极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