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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验证 他要一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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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昏迷三天,让醒来后的江倏然觉得虚弱的,并非高烧和体弱,而是无休止的梦境带来的巨大信息量。
在这诡异的梦里,他知晓了自己是一本爽文小说中的反派之一,是主角成功路上的第一个绊脚石,也是主角打脸路上的第一个脸。
在书中,他是绝顶豪门江家的假少爷,和真少爷楼与风机缘巧合进入一个高中,在不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就因为狂妄自大对楼与风百般刁难,成年后偶然得知自己的假少爷身份,更是变本加厉利用一切机会陷害楼与风,一度使他的学业和事业遭受危机。
但主角岂能被一个反派轻易打倒?等江倏然的恶毒骚操作和读者的愤怒都积累到一定量级后,主角楼与风公布江家真假少爷的真相,狠狠打脸江倏然,把他轻巧地按在地上摩擦,并送进精神病院渡过余生。
现在想起书中对自己后半生凄惨的描述,江倏然仍然觉得浑身发抖,好像那些伤痕都曾在自己身上真实存在过一样。
而拿回属于他一切的楼与风,继续利用豪门真少爷的身份攀登巅峰,收获了无尽美好。
江倏然一开始不想相信这一切,但他在混乱又流畅的梦中见到了太多太多能对应到现实的细节。他对现有世界的认知都在崩塌,无法相信自己竟然是一个没有自我行动逻辑的纸片人。
随着小说以楼与风成年后的视角展开,江倏然前十六年的人生片段被撕碎,成为书中可有可无的插叙、装点主角成长道路的饰物和挑动读者愤怒情绪的工具。
更不用说江倏然十六岁以后的人生。
最击破江倏然心脏的,是他看到书中已经成长为男人的人,身型高大、面容冷肃,跪在那个自己万分熟悉的墓前,口中喊着“妈妈”。
江倏然想嘶吼,不,这不是你的妈妈,是我的妈妈,是我的!是我的!
江倏然在昏迷中颤抖、呼救、大汗淋漓,但没有人听见,他只能隔空看着这一切,不能阻止心中撕裂般的痛苦。
他只能看着已经长大的江倏然跪着,仰视那样一双冷漠深沉的眸子,向他不住求饶。
“楼与风……求求你,我知道错了……求求你……”
而男人只是抬脚,甩开摸着他皮鞋的手,便转头离开了。
【人们惊讶地发现凭借高超学习思维出圈多年的博主“Zephyrus”,竟然就是捷风科技总裁——楼与风从高中时便创建的账号。这下,质疑楼与风学历与成绩的人彻底无言以对。要知道Zephyrus已经连续发布视频近十年,从国家竞赛到世界级比赛,Z神为人称道的神级解答远不止……】
“Zephyrus”在小说中反复出现,以证明楼与风超越常人的高智商,并作为未来打脸嘲讽他事业发展不是靠自己的素材之一。
江倏然醒来后便知道,相比费尽心思揪江庆涛和楼与风的头发去做亲子鉴定,这个账号是最直接的验证方式。
而他也确实看到了,确实有这样一个账号,和所有的描述都对得上。
但他还是心存最微弱的侥幸,像是在狂风暴雨中护住一丝羸弱的火苗。
那就是,这个账号没露脸。
在书中,账号掉马是十年后的事情。江倏然等不到那么久。
他把希望都放在Zephyrus右手虎口处那颗浅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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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倏然站在操场边,从裤兜里摸出一盒口香糖,百无聊赖嚼着,隔着铁网看不远处楼与风忙碌的背影。
少年侧脸线条锋利流畅,身高腿长,个子已超一米八,相比其他整日坐在教室里的弱质书生,短袖下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此刻,结束月考的正常学生都在教室里对答案,等着各科老师过来讲题。但显然江倏然是著名问题学生,而且恰好没有参加这次月考,因此他向班主任老唐报告了一声就溜出来来了。
想到当时班主任唐强惊讶的表情,嘴都能塞进个西瓜了,圆润的胖脸上写着“新鲜啊,这次逃课竟然还知道请假了”。江倏然心里翻了个白眼,自己曾经真的有那么不守纪律吗?
而楼与风显然也不是正常学生,他是无敌优等生,一般考试可以直接以他的答案为参考。因此他直接破例出来和少数人一起组织运动会前期的事务了。
江倏然吹了个泡泡,又往楼与风那边看了看,公认的女神程羽就在他一侧,两个人并没有宋奥所说的“拉拉扯扯”,顶多就是正常人之间的正常交流,还特别不频繁。
江倏然并没有产生那种以前经常出现的没有来由的愤怒,心中古井无波。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99%是个很low的反派这件事情压制了其他一切情绪吧。江倏然无奈想着。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要怎么很自然地去拉楼与风的右手看有没有那么一颗小痣呢?
连他拿走楼与风的书包,这人都不会上手来抢回去的。
江倏然摸摸鼻子,苦恼到大脑都放空了。
闫肃转身瞅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头号不良分子,伸出胳膊捅了捅楼与风,低声道:“那神经病又来看你了。”
楼与风能够感受到背后灼热的视线,但只是垂眸看着手中的表格,不置一词。
程羽倒是出声问道:“怎么了学神。他最近是不是又惹你了?”
他们都知道这位性格张扬、行事恶劣的江家少爷总是为难楼与风,但又聪明地把握着最后的底线,叫人恶心又没办法。
楼与风是凭借极为优异的成绩从下面县区特招进一高的,家庭条件和江倏然这类少爷比,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大家都认为,楼与风是不能与江倏然撕破脸皮硬刚到底的,因此面对江倏然的挑衅采取冷处理。
果不其然,楼与风抿唇,说道:“没有。不用管他。”
他抬眸看向远处正在搭建的装饰平台,视线迅速扫过站在操场边的清瘦少年。
校服永远不好好穿,胡乱绕在身上。头发倒是没有染成吸睛的其他颜色,只是天生发色较浅,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出棕栗色,和他深棕的瞳孔以及白皙的肤色倒是相配。
长着一张漂亮脸的富贵草包罢了,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恶毒,却蹩脚地模仿恶毒。比起让人心惊胆战的野兽,更像是伸出爪子哈气的奶猫。楼与风把手中的文件拿给身边的同学,视线平静。
“喂,与风,他过来了……”闫肃又低声说道。
来这里布置的大多数都是学生,只有一两位年轻老师,看到江倏然过来,都不由自主地放下手中的动作,朝这边看来。
程羽和闫肃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从表情上就可以读懂,他们并不欢迎这样一个品质低劣的不速之客。
江倏然习惯了这样的眼神,倒没觉得有什么,他眼睛直愣愣盯着楼与风,直到少年的目光缓缓从手中的纸张中抬起和自己对视。
在梦中,或者说在那本小说中,江倏然看了太多次楼与风,从少年到成年。
但这是江倏然第一次在现实中如此仔细地打量楼与风,从眼睛到嘴唇,不放过一丝一毫。
江倏然有一册最为宝贝的相册,里面是秦语岚从他出生到他12岁每年生日的合照。照片中的女人长相偏英气,鼻梁高挺,黑发黑眸,一双凤目中尽是温柔,红润的菱唇饱满地勾勒优雅笑意。
而站在江倏然面前的他一双凤目微敛,薄唇抿起,墨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得那么深沉冷漠。
“有事吗?”楼与风问道,声音偏冷,就像他这个人第一眼给人的印象一样。
江倏然仿佛被人打了一拳般清醒过来。
其实在此刻,他心中那1%的侥幸也快要消散了,只剩最后一阵寒风,微弱的豆火就会熄灭。
但他还是决定把刚刚想好的计划给执行了。
于是这位少爷破罐子破摔地开口:“我想跟你交个朋友……可以吗?”
说着伸出了他的左手。
只要楼与风伸出右手,他就可以趁机瞄到他的虎口。
如果楼与风不是Zephyrus,江倏然决定,从今以后见到楼与风都绕路走,再也不招惹这位大神,以求驱邪。
如果楼与风是Zephyrus,江倏然决定,从今以后洗心革面,努力抱上楼与风的大腿,为日后攒点功德,此所谓一步到位。
简直是个完美无缺的天才计划,只需丢掉脸皮即可。
脸皮和命哪个重要?是个正常人都知道吧。江倏然毅然决然选择了后者。
周围的人纷纷张大嘴巴,瞳孔地震地看着这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少爷。其中一人手中的气球直接飞到了天上。
闫肃首先看不下去了,皱眉道:“姓江的,你有病啊,到底想干什么?”他和楼与风关系一直很好,他家虽然没有江倏然那么有地位,但也不算差,想必江家也没有能一拇指按死闫家的程度,于是就直接开口了。
江倏然本来下意识想回嘴:“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但他及时制止住了自己。
因为闫肃将来会是楼与风的合作伙伴之一,跟着楼与风混得风生水起,在自己失势的时候还不忘踩上一脚。
江倏然安慰自己,既然下定决心,避免自己未来身上多几个脚印,那就忍忍吧。
于是他咬唇不回答,只是抬着左手看着楼与风。
楼与风看着对面的少年,他一双说得上潋滟的桃花眼中满满都是期盼,听了闫肃一番话,竟然看起来有点委屈。
这下楼与风真的有点惊讶了,难不成这位少爷和自己一样,知道他们身世的真相?但他之前试探过,江倏然显然对此一无所知,完全就是一个无脑弱智的富家男高,而非一个尽力掩盖事实的深沉恶少。
江倏然对他的讨厌很单薄又很纯粹。他心下好笑,照江倏然这种草包的脑回路,得知真相后应该会更加针对他才对吧,毕竟自己一无所有,没有证据、没有靠山、没有助力,而江倏然拥有一切。
或许只需要向家人撒撒娇,就可以继续将错就错。
江倏然硬着头皮看着楼与风,眉眼凌厉,墨黑的眸子里情绪幽暗。他没来由地心头一跳,稍微偏离了一点视线,看向对方双眼的视线转到嘴唇,但仍然伸着手。
楼与风停顿了一会,沉甸甸的目光落在江倏然身上,似乎在审视着什么。
时间的流逝仿佛都变慢了,微弱的风卷着操场旁的阔叶树木,发出簌簌响声,和秋蝉的躁动交杂在一起,但此时的江倏然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能感受到自己心脏不规律的弹动,显示着对不确定性未来的恐惧。
江倏然手指有些发颤,他抿起嘴唇,垂下眼眸,准备把手收回去。
大不了就去揪江庆涛的头发好了。
楼与风看着对方耷拉下来的眼睛,就好像落汤猫一样。他挑眉,伸出右手,及时拉住了江倏然的左手。
和他想象中的一样,是富家少爷的手,细腻软弱,比自己的手小上一个号。
江倏然猛地抬眼,笑容一下显露出来,一双圆眼睁得大大的,像一只得到了罐头的小猫咪。
他的拇指按耐不住地蹭过了楼与风的虎口,眼神也随之看去。
那里有那一颗浅小小的痣,颜色浅淡,一般人难以留意。
100%证明了楼与风是Zephyrus,100%验证了那个梦所呈现的真实。
100%决定了江倏然今后的命运。
江倏然心中的巨石轰然落地,刮起一阵飓风,孱弱的火苗顷刻覆灭。
江倏然从此刻才真的决定,他要一步到位,改变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