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声吟》听云章

1、烽火入梦

　　黄色，无穷无尽的黄色。

　　马蹄下的沙海是灼目的黄，翻滚的浪纹像被太阳烙烫的金箔；头顶的天空是熔化的黄，毒辣的日轮将天幕烧成朦胧的玻璃罩。在这黄与黄的交界处，连风都染上了燥烈的颜色，刮过眼皮时沉甸甸的，教人连抬起眼帘都耗尽气力。

　　仿佛一眨眼，沙漠又变成了片片火光。

　　林书宁又一次从那个熟悉的噩梦中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像是要挣脱肋骨的束缚。冷汗浸湿了额发和后背的睡衣，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她大口地喘息着，黑暗中，瞳孔艰难地适应着卧室里熟悉的轮廓——书桌、衣柜、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光晕。

　　又是那个梦。

　　一连七天，分秒不差，如同午夜准时上演的残酷默片。

　　没有开头，没有缘由，每一次意识的切入，都是那片望不到头的沙漠，又突然变成吞噬一切的赤红。灼热的、带着焦臭和血腥气息的风刮过她的脸颊，远处是冲天的火光，将漆黑的夜空撕开一道道狰狞的口子。巍峨的宫殿在火海中呻吟、坍塌，飞檐斗拱化作燃烧的碎片，如同流星般坠落。

　　金铁交鸣之声、凄厉的惨叫声、绝望的哭嚎声……各种声音扭曲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背景噪音，冲击着她的鼓膜，也碾压着她的神经。

　　而她，在奔跑。

　　绣着繁复云凤纹样的锦鞋早已沾满泥污，华美的宫装裙裾被撕扯开几道口子，变得褴褛不堪，她能感觉到脚下大地的震动，能闻到风中令人作呕的焦糊味。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恐慌和悲伤攫住了她，逼得她眼泪不停地流，却又在流出瞬间被热风蒸干。

　　她不是在用眼睛“看”，而是切切实实地在用这具奔跑的身体“感受”着一切。那种亡国灭种的绝望，那种失去一切的悲恸，清晰得令她战栗。

　　“公主！这边！快！”

　　一个焦急的、略显嘶哑的男声穿透嘈杂，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她甚至不敢回头，只是凭借着本能，跟着那个声音指引的方向，拼命地跑，逃离那片燃烧的地狱。

　　然后，她便会在下一刻猛地睁开眼，回到她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微弱运行声的现代公寓。

　　林书宁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开关，“啪嗒”一声，柔和的暖色灯光驱散了黑暗，也稍稍驱散了她心头的寒意。她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五分。

　　又是这个时间。

　　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和不知什么时候流下的泪水，起身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凉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梦魇带来的燥热和心悸。

　　这太不正常了。

　　如果说一两次是压力过大，可连续七天，同一个梦，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情绪，甚至同样的惊醒时间……这已经超出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范畴。

　　她是一个普通的小白领，每天面对的是报表和会议，最大的烦恼是几年不变的工资和父母催婚。生活平淡，甚至有些乏味。战国历史？亡国公主？这离她的世界太遥远了。她唯一和“古代”沾点边的，可能就是上周在书店随手翻过的一本关于古代服饰的图册。

　　看来要去看看中医才行。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梦中宫装丝缎冰凉的触感，奔跑时肺部火辣辣的疼痛，还有始终护在她身后的、不离不弃的两个身影——侍卫卫恒和宫女阿若。她甚至能“感觉”到卫恒坚带着担忧和决绝的目光和阿若温柔而又坚定的手。

　　“阿若……林夕无意识地喃喃出声，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怎么会知道这两个人的名字？梦里有人叫过吗？好像有，又好像没有。记忆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纱，细节模糊，唯有那绝望的情绪无比真切。

　　白天的时候，她试图跟好友薇薇提起这个奇怪的梦，但只说了个开头——“我最近老是梦到自己是个古代公主……”——就被薇薇笑着打断：“哇！你是不是想谈恋爱了？还是最近古装剧看多了？”

　　她只好把后面“正在亡国逃难”的半句咽了回去。没人会当真，只会觉得她胡思乱想。

　　可是，那种心悸和悲伤，在醒来后依旧能缠绕她一整天。她对着电脑屏幕核对报表时，会突然走神，眼前闪过冲天的火光；在地铁拥挤的人潮中，会莫名感到一阵孤立无援的恐慌，仿佛自己还是那个在乱军中奔逃的公主。

　　这个梦，正在入侵她的现实。

　　重新躺回床上，林书宁却毫无睡意。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灯罩柔和的光晕，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她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打开了搜索引擎。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输入了几个关键词：“战国宫殿大火”、“公主逃亡”。

　　搜索结果大多是一些小说、影视剧的简介，或是些零散的历史事件，与她梦中的景象难以对应。历史记载中的亡国公主那么多，谁又知道是哪一个？

　　她有些泄气，正准备放下手机，目光忽然被一条不起眼的、来自某个冷门历史论坛的帖子标题吸引。

　　【探讨】关于战国时期小诸侯国“昭”的末代公主秘闻

　　昭？

　　林书宁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脑子里突然晃过一个画面，一位老者将她一把推出去，跑！阿采！别回头！！

　　她立刻点开了那条帖子。发帖人显然是个业余历史爱好者，帖子内容大多是些缺乏实证的传说和推测，语气也不是很肯定。帖子中提到，据极少数野史杂闻记载，在战国中后期，曾有一个名为“昭”的侯国，在强敌围攻下迅速覆灭，都城被焚毁，宗室四散。并未特别提及什么公主，只说部分宗室可能在城破时侥幸逃脱，此后不知所踪，有传言说有一支一路向西逃入了茫茫沙漠……

　　沙漠？

　　林夕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想起那刺眼夺目，又让人窒息的黄色。可是，“昭国”、“亡国”、“逃亡”……这些关键词与她梦境的契合度太高了！

　　难道……这不仅仅是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她摇摇头，试图甩开这不着边际的想法。肯定是巧合或者是她的潜意识捕捉到了一些类似的碎片信息，然后编织进了梦境里。

　　然而，内心深处，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和……恐惧。

　　她放下手机，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班，她必须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夕意识逐渐模糊，即将沉入睡眠边缘时——

　　嗡！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猛地攫住了她！

　　那不是声音，却是一种远超声音的、沉闷而巨大的震动感，仿佛来自于大地深处，又仿佛来自于她的灵魂深处！紧接着，是几乎刺破耳膜的尖锐鸣响！

　　与此同时，眼前并非一片黑暗，而是猛地炸开一片刺目的血红！

　　不再是旁观者的视角，而是彻底的、毫无防备的坠入！

　　热浪！呛人的浓烟！剧烈的颠簸！

　　“——护驾！保护公主——！”声嘶力竭的吼声，近在咫尺，是那个名叫卫恒的侍卫的声音！

　　“公主！抓紧奴婢！”少女带着哭腔的、同样熟悉的声音，是阿若！

　　她正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塞进一个狭窄、颠簸、散发着木质和皮革气味的空间。身体因剧烈的晃动而失控地撞向侧壁，疼得她闷哼一声。

　　视线所及，是通过剧烈摇晃的帘布缝隙看到的景象——燃烧的街道、倒在各处的尸体、如狼似虎追逐砍杀的黑甲士兵……还有更远处，那正在烈火中崩塌的、她无比熟悉的宫殿穹顶……

　　不——！

　　巨大的、几乎让她窒息的悲痛和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这感觉太真实了！颠簸感、撞击的疼痛、灼热的空气、呛人的味道……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发指！

　　梦里是没有时间概念的吧，林书宁模模糊糊的想。他们仿佛已经奔波了几天，她正要观察一下四周，颠簸骤然加剧，伴随着马匹凄厉的嘶鸣和车身令人牙酸的倾斜扭曲声！

　　“不好！车轴断了——！”

　　卫恒惊恐的吼声和阿若的尖叫声同时响起。

　　巨大的失重感传来！

　　林书宁，或者说，昭采，感觉自己整个人被狠狠地抛了起来，天旋地转，剧烈的撞击痛楚从全身各处传来，眼前猛地一黑。

　　再度睁开眼，仿佛梦境被快进了一样，她透过倾覆车架的缝隙，看到了一片无比辽阔、在月光下泛着冰冷死寂的灰白色的……

　　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