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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拍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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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话放在这儿,稳定才是你现在最该抓住的。”云霄指尖在桌沿顿了顿,目光扫过云若木,笃定地劝道,“你看看现在外面的就业市场,多少人拿着简历找不到方向,裁员、降薪的事天天有。考公、考编,是当下最稳妥的路,既能避开市场波动的风险,也能托住你未来的生活。”
云若木早该知道妈妈会是这个态度,可心口那股失望还是像浸了水的棉被,沉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在实验小学实习时,处理那种事情难捱的时刻里,其实心里一直偷偷藏着期待。
她突然想问:在妈妈眼里,就算发生了那种事情也永远比不上那所谓的“稳定”?
话可话到嘴边,像被针尖戳破的气球,倏地就瘪了下去。
她清楚妈妈的回答。
“咚咚咚”门外传来司机小李轻而急促的敲门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提醒:“云总,分公司那边又来电话了,还等您最后定夺。”
云霄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语气里已没了刚才的“劝说”,只剩职场上雷厉风行:“考公考编的事就按我说的来,你别再钻牛角尖。”
没等云若木开口,她已起身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又利落的声响,临出门前只回头撂下一句:“我忙完再跟你谈,别再琢磨那些没用的。”
门“砰”地一声关上,将客厅里未散的凝滞感狠狠砸了下来。
总是这样,没有倾听,没有理解。
工作就那么重要吗!
云若木喉间发紧,眼泪没忍住砸在稀饭里,晕开一小片涟漪。满桌饭菜还冒着热气,她却连动筷子的力气都没有。
外婆端着热乎米粿出来,挨着她坐下,声音软得像蒸透的馒头:“别怨你妈,她是怕你进小公司受欺负,嘴笨才把话说僵了。”
外婆给她碗里塞个米粿,眼尾笑出褶:“就算阿木不想工作也没事,外婆还有钱,养得起你。”
云若木鼻尖一酸,倒先破涕为笑。
外婆松了口气,往她碟里又夹一个:“趁热吃,你最爱的豆腐馅儿。你妈那儿我去说说她。”
云若木找回了魂,味觉渐渐复苏,就着稀饭狼吞虎咽了一个米粿,放下空碗,袒露自己的计划:“外婆,我想好了。大四上先试试做账号运营,看看效果。”
外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满是欣慰:“我们阿木长大了,都能自己拿主意了。要做这个是不是得买什么相机?外婆这儿有钱——”说着就摸向围裙口袋里的钱包。
云若木赶紧拦住,眉眼弯起来:“真不用外婆,刚开始手机就够啦,素材也找好啦。”
云若木抓起塞满装备的双肩包,“我去拍视频素材了,中午不用等我吃饭啦!
外婆的目光追着她风风火火的身影,笑着念叨:“帽子戴好喏,外头日太阳大,不要晒坏喽!”
“晓得啦!”云若木应着,动作麻利地系好一顶宽檐遮阳帽,穿上一件轻薄的长袖衬衫权当防晒衣,跨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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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市一年一度国庆活动举办得不错,昨天逛下来很有节日氛围,云若木打算录一期红旗里找瓷器的vlog,A站推出国庆寻迹主题活动,流量扶持力度大,对新手友好。
“街上都是人,怎么开口呀。”云若木蹲在青石板上,拿着手机抓狂。
伟大的计划卡在第一步,云若木做不到当众拿着手机自言自语,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疯子。
要不现拍视频,配音回去再配。
很好,就这么干。
云若木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加油打气,一鼓作气拿起相机把国庆集市拍完,前往瓷器展览。
琮式瓶的古拙庄重,梅瓶的肩丰颈秀,胆瓶的素净简约。
“只拍博物馆文物好干,要不要配点解说?”云若木琢磨。
忽然,一件小小的瓷器抓住了她的目光。介绍卡上用醒目的字体标注着“镇馆之宝”。
她几乎将鼻尖贴上冰冷的玻璃,试图从青瓷蟾蜍温润如玉的釉面下探寻出“名副其实”的玄机。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笑:“你要从釉色抠出个究竟来吗。”
这声音……有点耳熟?昨天低血糖的那个男神音?!
她猛地回头,撞进牧玉衡清冷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两人都微微一怔。
衬衫下那枚星星项链倏忽泛起点点微光。
“是你?”云若木脱口而出,带着点意外的惊喜。
牧玉衡颔首示意,“你在疑惑,它这般小巧,为何力压群芳?”
云若木点头如捣蒜:“是啊,它看着就很朴素。”
“朴素才见真章。”牧玉衡走近半步,胸前的蓝色工作牌轻轻晃动,“你看这蟾蜍三足蜷曲,昂首瞪目的模样,是不是像要跳起来?北宋越窑的工匠,乳钉纹细得能透光,釉色是雨过天青的润。这般完整的越窑真品,全省找不出第二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手机屏幕:“除了工艺精湛,它的经历也很凶险。这水注出土后被当普通瓷器买卖,险些流亡外国,是文物局费尽心力才追回的。”
云若木眼睛亮了:“我听人说蟾蜍意头很好。”
“正是。”牧玉衡指尖隔空轻点蟾蜍背部,“古人视蟾蜍为吉物,‘蟾宫折桂’的寓意本就合文人心意,再配个荷叶托盘,动静相衬,连念想都做得雅致。”
他忽然转头,正好撞进云若木眼里,唇角微扬,“比起釉色明艳的瓷器,历史、艺术、文化和故事齐备的,才是真的镇馆底气。做视频从这个角度讲,保管比单纯拍瓷瓶有意思。”
云若木脸颊发烫,慌忙移开手机。
一个戴着蓝色挂牌的年轻人匆匆找来,看到牧玉衡如图看到了救星,赶忙上前低声说“……展区出了异常……王老师让你快……”
牧玉衡眉间微凝,只好对云若木道“抱歉,工作上有事要去处理下,下次请你吃饭,感谢你上次的帮助。”便转身匆匆跟着工作人员走了。
“不用不用,举手之劳。”云若木连连摆手。
云若木结束拍摄,出来时顺道拐进人头攒动的文创店,想给舍友挑几件纪念品。她一眼就相中了那款瓷器时钟冰箱贴——将馆藏名瓷首尾相连化作钟点,釉色温润,掐丝精致,堪称店里的“顶流”。
可惜她手慢一步,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个被买走,快步跟上询问店员:“请问那个瓷器时钟冰箱贴还有货吗?”
店员略带歉意:“实在不好意思啊,刚卖完,暂时没货了。”
云若木叹了口气,只好转身在其他款式的冰箱贴里又挑了一阵结账,带着几分怅然离开了。
购物结束,抬腕看表时已经两点多,“居然都到这个点了,干饭要紧!”
素材拍得差不多,云若木打算犒劳下自己。
口碑极佳的辫子面馆是一个好选择——面条劲道弹牙,浇头裹着猛火快炒的锅气,汤底是熬足了时辰的地方特色汤底,再配上足量的时蔬。
云若木进店点了一碗不辣的招牌小炒黄牛肉面,环顾四周寻找空位,面馆生意很火爆——明明快过了午市高峰,依然座无虚席。她眼疾手快地锁定一个刚放下碗的食客,紧挨着桌边站定,几乎是前脚刚腾出位置,后脚就坐了下去。
甫一落座,她便掏出相机低头查看上午拍摄的素材,指尖在发烫的屏幕上飞速滑动。服务员手脚麻利地上前把剩下的盘碗收走,半湿的抹布在桌上留下几道水痕。
“老板,一份爆炒猪肝面,不要辣。”
一道清冷微沉的男声响起,像冰块轻轻相击,瞬间穿透了面馆的嘈杂钻进云若木耳中。
这么巧?
云若木循声转头寻找,视线恰恰好撞进牧玉衡。
“是你?”云若木脱口而出。
牧玉衡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走了过来:“介意我坐这吗?”
“请坐请坐。”
“昨天的事真是谢谢你,”他声音清朗,态度诚恳,“要不,这顿午饭我请?”
云若木连忙摆手,笑道:“不用不用!举手之劳。我还要谢谢你上午的解说呢。”
“不是说举手之劳不用谢吗。”牧玉衡反问。
云若木一愣,笑了起来。
牧玉衡目光扫过桌面,云若木把黑色双肩包放在凳子上,包带上悬着一枚毛茸茸的叶子挂件,想起昨天今天都是在瓷器展区遇到她。他从随身的双肩包里,摸出一个包装精巧的小东西。
“这个是瓷器展的文创周边”牧玉衡递了过去,“看你对瓷器展挺感兴趣,或许会喜欢?”
云若木定睛一看,眼睛倏地亮了——正是那款失之交臂的冰箱贴!
“你居然抢到了这个!”云若木惊呼,心痒难耐地接过来,“这款文创店都卖断货了!我排到时最后一个刚被买走!”
她爱不释手地翻看,指尖仿佛隔着包装抚到光滑的釉面和精致的金属镶边,
“我这是博物馆送的,喜欢就收下吧。”牧玉衡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这……这怎么好意思。”云若木嘴上推拒,眼睛却诚实地黏在冰箱贴上,挣扎了两秒,最终还是败给了心头所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谢谢啦!”她眉眼弯弯,随即想起礼尚往来,立刻低头翻找。
“对了,你喜欢吃绿豆糕吗?我早上排队买的李记老字号!他们家绿豆糕可是河市一绝!”她递出一个印着古雅花纹的点心盒。
牧玉衡看着女孩亮晶晶的眼睛,又垂眸看那盒绿豆糕——李记的甜度和细腻,确实很适合补充糖分,尤其对他这种“前科人员”来说。他明白不收下这份回礼,她不会安心收下冰箱贴。于是他神色自若地伸手接过,颔首道:“吃的,谢谢。”
正巧这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被端了上来。云若木那份小炒黄牛肉面,青翠的青椒和鲜嫩的牛肉片在面条上堆得冒尖,香气霸道地直冲鼻腔。而牧玉衡面前那份爆炒猪肝面,猪肝切得薄厚均匀,裹着浓稠油亮的酱汁,翠绿的蒜苗点缀其间,散发着诱人香味。
一番互赠礼物,二人之间的关系拉近了不少。
云若木看着他那碗明显是为了“补血”而点的爆炒猪肝,再看看对方线条利落的侧脸,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看来你还挺会照顾自己的嘛!点得这么‘实在’。”她故意拖长了尾音,下颔虚虚点了点他那碗面,
牧玉衡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眸迎上她带着点儿戏谑的目光,被这面香熏染得暖融融的。他有些无奈地解释道:“习惯了。工作需要长时间盯着细处,猪肝对眼睛好。”
说完,他顺手将桌上的调味醋瓶往云若木那边轻轻推了推,自然而然地催促:“趁热吃吧,凉了就没那么好吃了。”
云若木笑看他转移话题。其实她吃汤面一贯不爱加醋,总觉得抢了汤头本身的鲜美。但此刻,看着对面那双眼眸里的些许局促,云若木觉得,这醋也是可以加的。
“谢啦!”她清脆地应了一声,伸手接过那瓶醋。
她拿起醋瓶,手腕轻晃,煞有介事地让瓶口悬在面汤上方,极其克制地在碗边一圈滴了那么两三滴。那几滴深色的液体落入清亮的汤里,瞬间晕开,像几笔潦草的墨点,聊表心意。
“我加好啦!”云若木放下醋瓶,推了过去示意你接着加。
牧玉衡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醋瓶,又瞥了一眼云若木碗里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淡淡醋痕
一股暖意夹杂着窘迫悄然爬上耳根。他默默拿起醋瓶,学着她的样子,在面条上滴落了两三滴。
云若木见了,紧紧抿住嘴,生怕自己笑了出来。
她把笑意硬生生憋回去,低头专心吃面。早已饥肠辘辘,索性放开了狼吞虎咽。
在和谐的氛围中,两人各自吃着,面条很快见底。
“噔得冷等噔”欢快的铃声骤然响起,云若木接起电话,顺手用勺子舀了口汤:“喂?”
外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阿木啊,拍好了伐?李婶马上要去村里送货,你要不要搭她的车子一道回,省得等公交了。”
“差不多拍完了。”云若木想了想,公交车又要等又要抢座,每站停靠还麻烦,搭顺风车显然更省心,便应道:“我跟李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