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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杀青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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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三日,沈青黛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她招回来的这个账房先生,嘴是真的毒。
“火大了。”
她正在炒茶,身后飘来一句。
沈青黛手不停:“你躺着去。”
“杀青要快,但不是乱翻。”那人倚在灶房门口,青布衫外头罩了件旧棉袄,看着病恹恹的,嘴倒利索,“你这手法,糟蹋蒙顶山的好叶子。”
沈青黛铲子一顿。
她回头看他:“你会?”
“会一点。”
“那你来。”
顾清商愣住。
还没等他开口,沈青黛已经让开位置,把铲子往他手里一塞:“炒给我看。”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把炒茶铲——铜制的,铲口磨得锃亮,比他那把压茶的石磨还重。
“愣着干什么?”沈青黛抱起手臂,“不是说我糟蹋叶子吗?”
顾清商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又来了——掂量、算计、估价钱。
然后他把棉袄脱下,随手搭在门边,挽起袖子,站到了灶前。
沈青黛眼皮跳了一下。
这人看着风吹就倒,挽袖子的动作倒是利落。
锅已经烧热了,青烟直冒。
顾清商左手抓起一把鲜叶,撒进锅里——“刺啦”一声,茶香炸开。他右手持铲,手腕一抖,茶叶在空中翻了个身,又稳稳落回锅底。
“杀青要诀,”他开口,声音不急不慢,“不是快,是匀。每一片叶子都要挨着锅,又不能挨太久。”
铲子在他手里像活过来似的,左三翻,右三翻,茶叶在锅里跳跃、翻转、蒸腾起白色的水汽。
沈青黛看呆了。
她从小跟着父亲炒茶,自认手艺不差。可眼前这人的手法,她只在父亲偶尔提起的“雅安城里的大师傅”那里听说过。
“你……”她咽了咽口水,“你真是账房先生?”
“嗯。”
“账房先生会这个?”
顾清商手上不停,嘴角微微勾起:“东家是开茶行的,看多了,自然会一点。”
沈青黛不信。
但没等她再问,他已经收了铲,把炒好的茶叶铲进竹匾里,递给她。
“尝尝。”
她捏起一撮,凑到鼻尖。
茶香扑鼻,带着蒙顶甘露特有的嫩栗香,比她炒的那锅——强太多了。
“怎么样?”他问。
沈青黛看着他。
灶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层病弱的苍白染成了暖色。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刚才急了些——到底伤还没好。
她没答话,转身往外走。
顾清商愣住。
走了两步,她回头:“站着干什么?回去躺着。”
“那茶……”
“等你能站着炒完一锅不喘气,再教我。”
顾清商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弟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仰着头看他:“姐夫,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姐嘴硬心软?”
顾清商低头看这小屁孩:“你懂什么叫嘴硬心软?”
“当然懂。”弟弟骄傲地挺起胸,“我姐每次打我,打完都给我藏块糖。”
顾清商没说话。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灶房门口的方向。
——藏糖,他没见过。
但他见过她半夜给他添炭火,见过她熬粥时多抓一把米,见过她嘴上骂他嘴毒、却把最厚的棉袄搭在他被子上。
嘴硬心软。
这个词,好像有点道理。
夜里,沈青黛躺在茶室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人炒茶的样子。
手腕翻动,茶叶跳跃,茶香炸开——
她猛地坐起来。
不对。
账房先生,看多了就会?骗鬼呢!
父亲说过,蒙顶甘露的杀青,雅安城里能炒出这个火候的,不超过五个人。
她跳下床,光着脚走到厢房门口。
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那人睡得很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沈青黛看了半晌,轻轻带上门。
回到茶室,她躺下,闭上眼睛。
——算了,管他是谁。
只要掌心有茧,只要会炒茶,只要……只要对弟弟好。
别的,以后再说。
厢房里,顾清商睁开眼。
他听着外头的动静,直到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远去。
然后他翻了个身,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这丫头,比他想的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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