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间》数的羊

3、草莓 走，带你去

　　鹿可媛大一时和姚越不同班。她至今记得和姚越的初见，顺理成章又充满戏剧化，经由鹿可媛脑内的无数次回想增添许多细节，像一场命中注定的铺垫。

　　鹿可媛刚升入大学时作息紊乱，夜越深越亢奋，沉浸在安静黑暗的空间中看别人的故事，跟着故事的主角体验不属于她的喜怒哀乐。一两点算早，三四点睡是常态，然后十一点悠悠转醒，踢踏着拖鞋拿东西去水房洗漱。

　　她睡眼惺忪，扯了下将要从肩头滑落的毛衫，面无表情地从走廊尽头往楼梯边走。

　　两个拎着盒饭的女生兴奋地小声讨论，其中一个说：“你看到了吗？她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女生。”

　　“看到了！我上周吃饭的时候坐她旁边，真的好漂亮。”

　　“对吧对吧，而且……”

　　讨论的声音远了，鹿可媛走进水房，选了个中间靠边的位置洗漱。她机械地刷牙，漱口，挤洗面奶，把泡沫打在脸上，然后闭了眼往脸上撩水。

　　泡沫冲干净后，她睁开眼，一颗草莓滚落在她面前的排水口。

　　鹿可媛直起背，条件反射地往来源处望，姚越无意识地“啊”了一声，懊恼地看着沥水时从塑料盒里掉出的草莓。

　　好漂亮。

　　刚刚流进耳朵里的对话现在才变得清晰，原来讨论的主角就在她身边。

　　见鹿可媛一直盯着她，姚越不明所以地对她一笑，拿着洗好的草莓走了。

　　绿色便签被装进鹿可媛的收纳册，一同放进去的还有从包装盒上裁下的花纹。

　　鹿可媛喜欢收集纸片。迎新礼包里塞的校园明信片，车票、小票和电影票根，以及买东西时附赠的各种宣传页、好看的包装，鹿可媛会把它们裁剪成合适的形状，作为一段记忆封存在收纳册里，构成她校园生活的每一个节点。

　　她往桌子边瞥一眼，电视剧开始放起浪漫的背景乐，男女主角在人群中红着眼遥遥相望，目光里都流出“好久不见”的惊喜与苦涩。

　　鹿可媛与姚越没有过去，但见面时她依然惊喜，搬宿舍时她比姚越到得早些，看到宿舍门上张贴的人员名单，脑中烟花小幅度炸开，仿佛在昭示鹿可媛念念不忘得来的回响。

　　下课铃一响，学生们背着书包自教学楼鱼贯而出，刚下课的要上课的两波人在教学楼下相遇，乱糟糟成一团，人声噪杂，却有着勃勃生机，鹿可媛平时会从这景象里微妙地汲取几分人气，感觉自己真实地活着，今天却只觉得吵闹。

　　周一下午是英语选修，鹿可媛的噩梦。

　　区别于很多人选课时的再三斟酌，她没有那么多讲究，不赶第一波抢课的热潮，常常等网站崩了几崩，人气旺的好课剩余人次为零时，才悠哉登录。

　　省事是省事，苦果也要自己来背，学生的眼睛是雪亮的，有些课选课人数少不是没有原因。

　　读写老师一节课乌拉乌拉讲完，鹿可媛只能跟上一半，还要时刻提心吊胆，担心随机点人时会叫到自己的名字。

　　怕什么来什么，鹿可媛刚一跑神，眼前就多了个人影，一道热切的目光落在她头上，用英语重复一边刚刚的问题。

　　鹿可媛板着脸站起来，只听懂一半，有些无助地回望过去。

　　老师为她解围，用中文又问了一遍，鹿可媛才磕磕巴巴答出来。

　　鹿可媛对这类老师的态度总是矛盾，既佩服他们的教学热情，变着花样让学生尽可能参与课堂，周作业小组作业轮番上阵，一百分的成绩恨不能掰成十份，每一分都能讲出理由。

　　可也觉得负担，因为她不是精益求精的人，对大学已经失去了初来时的热切，只想得过且过，顺利毕业。

　　眼前就是图书馆，旁边的岔路通向体育场，拐个弯就是宿舍。鹿可媛脑内两个小人连打两架，也没决定出到底该是上进还是拖延。

　　作业不想写，可早晚要写；宿舍可以回，但早晚能回。

　　鹿可媛往前走了几步，大脑放空，将选择权放给身体，灵魂暂时抽离。还没正式踏近眼前的岔路，肩膀突然被人轻拍一下，她转头，看到戴着副黑框眼镜的姚越。

　　“哈喽，”姚越笑着向她打招呼，下巴一扬，问她，“你也去图书馆吗？”

　　心中摇摆不定的天平马上一边倒地选择了“去”。鹿可媛回答的声音没有半分迟疑，好像从来没有纠结过：“嗯。”

　　姚越浑然不觉：“那要不要一起？”

　　鹿可媛：“好。”

　　她又恢复那种姚越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模样，姚越觉得好玩，不自觉把她和姚溪那个咋呼的一番对比，想，要是姚溪也能这么听话就好了。

　　她问：“你应该也是刚上完英语吧？”

　　鹿可媛：“对，上的读写。”

　　两人刷卡进了闸机。鹿可媛都已经进门，姚越才刚把书包袋子从一边肩上卸下，抓住拉链上挂着的那只胖企鹅，拉长，在平台上碰了一下。

　　见鹿可媛盯着她看，她十分得意地向鹿可媛展示：“看，是可伸缩的。”

　　她先让鹿可媛看看企鹅背后塞着的校园卡，然后一松手，企鹅从她手里弹射回去，重新摇晃在姚越包上。

　　姚越向她解释：“我的校园卡老是丢，就特地买了它来装。”

　　鹿可媛夸赞道：“好可爱。”

　　两人走过还书台，见鹿可媛还要往前，姚越停下脚步：“你平时都在一楼吗？一楼很吵诶。”

　　一楼有专门的背书区，和自习区离得不远，哪怕位置选得再靠里，也能听到外面微弱的人声。在某些人眼里是催眠，在某些人眼里是白噪音。

　　吵不吵的鹿可媛不是很介意，她一般在图书馆也呆不久，而且常戴耳机，音乐声完全可以盖住此起彼伏的考研政治。不过她想和姚越待在一起，于是无辜地反问：“你一般坐哪里啊？”

　　姚越神秘一笑，拉着鹿可媛上楼：“走，带你去看看我的秘密基地。”

　　说是秘密基地有些夸张，因为知道的人不少，只是大家懒得多上两层楼，上了楼也是直奔桌子上有插座的大自习室，拐角处的小借阅室来客寥寥。

　　但姚越很喜欢来，她几乎坐遍图书馆每个有位置的地方，在学期初发现了这里。

　　小借阅室里位置不多，绝大数空间被书架占领，一旁只留了一列桌子，靠窗，转头就是满眼苍翠。视线下移，还能看到一小段路，不断有三三两两的学生从左边的楼里现身，又被右边的建筑隐去踪迹。

　　“怎么样？”姚越向她做着嘴型，脸上又露出很开心的笑。明明是很凌厉的长相，可她笑起来时总会把眼睛眯成一弯月牙，显得可爱许多，也亲昵许多。

　　鹿可媛竖一个大拇指，随她先后把书包里的平板和课本拿出来摆到桌上。姚越还带了电脑，看她走路轻盈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她的包里藏了这么多东西。

　　鹿可媛作业写得不专心，视线总是时不时飘到对面，看姚越板着脸敲打键盘，微卷的头发披了满肩。

　　她的头发多且密，有点自来卷，平时就蓬开在背上，遇到雨天更是像炸了毛，衬得姚越精致的脸更小，漂亮得像头张扬的狮子。

　　姚越没发现鹿可媛的心不在焉，她做事专注，周遭的一切都和她短暂地脱离联系。鹿可媛盯了一会儿，好像也从中汲取到某种力量，埋头在一堆她看不懂的单词里，磕磕绊绊完成了任务。

　　姚越写完演讲稿，自己读了几遍，觉得大体顺畅，可还有几处总觉得别扭，于是直接把文档拖进和池新的聊天框，让对方给自己出主意。

　　池新回得很快，姚越聊天框还没关，池新的修改建议就接连发过来。

　　她问：结课作业？

　　姚越回：期中考核。

　　池新没再说什么，她最近很忙，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能跟姚越随随便便扯一下午闲。姚越改完稿子，在随身装的小本子上勾了一个对号，注意力随即转到下一件待办事项。

　　下一项是……姚越叹了口气，点开和陈诗雨的聊天框：策划方案老师那边过了吗？

　　陈诗雨秒回：学姐找你了？

　　姚越：没有啊。

　　陈诗雨：哦，学姐刚告诉我老师那边没过，我以为你来找我兴师问罪。

　　姚越：……

　　姚越：又没过啊？

　　陈诗雨：可不嘛，我真的对徐老师表示深切怀念，新来的这个也太挑了。

　　陈诗雨：说要不追热点，又要跟上潮流，她能不能看看自己在说什么？？？

　　姚越：……辛苦了。

　　陈诗雨：没事，下次就轮到你了。

　　陈诗雨：我打算下次直接递三个过去，三个里总要有一个满意的吧？

　　陈诗雨：不说了不说了，气得头昏，我打游戏去了。

　　鹿可媛把做好的文档传到课代表邮箱后，今天的任务就暂且完成。她看姚越仍在噼里啪啦打字，想了想，翻出早就下载好的文献努力研读，对着思考题的题干勾画重点，从密密麻麻的小字中提取重点。

　　屏幕左上角的数字越变越大，身侧的光亮逐渐减弱，太阳慢慢收敛光辉，天空的深蓝覆盖掉浅蓝，一并褪去橙红的朝霞。

　　修长的手指在她桌面前点了点，鹿可媛茫然抬头，姚越朝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姚越：我要走啦。

　　鹿可媛连忙点头，还未反应过来要不要邀请姚越一起吃饭，姚越就小心把椅子归回原处，冲鹿可媛摆摆手。

　　没走两步又折回，蹲到鹿可媛椅子边，变魔术一样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两颗粉红色包装的糖。

　　“刚刚忘记给你了，尝尝，我中午的时候在超市里随便拿的，特别好吃。”姚越小心地用气声说。

　　鹿可媛为了听清，把背弯得很低，耳边若隐若现的湿热气息消失，她反应片刻，才把视线移到姚越摊开的手心。

　　“谢谢。”鹿可媛拿过，同样小声说。

　　姚越摆摆手，这次是真的离开。鹿可媛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把手里的糖放到桌上。

　　是草莓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