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的浪漫旅行》丁青野

21、出城

　　车身的另一侧也下来一个漂亮女人，她绕过车尾，连同最先下来的女人一起，被那黑虫搭着肩往前走去。连惜真切地看见那男人的手在女人的屁股上捏了一把，捏的女人眉头一皱，却在男人看向她时迅速挤出微笑来。

　　连惜转过脸来，不欲再看，可是刚刚的画面却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也挥之不去，一颗心烦躁极了。

　　餐厅门被推开的时候会发出音乐声，借着那个声音她知道那一行三人进来了。

　　她把头垂的更低了，低到跟多多对视起来，仿佛再看那个男人一眼，都是对眼睛的亵渎。

　　“咦，阿城，你怎么在这里？”

　　一道洪亮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连惜一抬头就看见那条大黑虫在跟阿城打招呼。

　　连惜怎么也没想到阿城竟会跟这样的人相熟，而且阿城......叫他“周叔叔”。

　　“周叔叔怎么来了？”

　　“过来吃个饭，外面基地不忙了么？怎么今天有空回城。”

　　阿城照旧浅浅一笑：“这次回城汇报工作，明天就出城了。”

　　“哦，是么。长的怎么样？给獠牙的那批货可不能延迟，不然那帮王八蛋不知道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明白么？”

　　“明白的周叔叔，保证按时按量出货。”

　　“那就好，”大黑虫一把拍在阿城的肩上，拍的自己脸上的肉一晃，阿城的身子也一晃：“城主一直相信你的能力，可不要让我们失望啊。”

　　阿城挤出笑容：“多谢周叔叔，我会竭尽全力的。”

　　“那就好，我在楼上，要不要一起来？”

　　“不了，我等下还有事，马上就要走了。”

　　“唉，难得回来一趟，这么不尽兴。”

　　阿城看了一眼他身边两个女人，像是某种暗示：“叔叔自己去吧，阿城就不打扰了。”

　　大黑虫也转头看向自己身边两个美女，立刻也就改了主意：“那好，下次回来记得早点来找我，我带你去玩。”

　　阿城站在一边，看着大黑虫搂着两个女人上了楼，这才叹息一声，重新点起餐来。

　　这一顿，连惜食不知味，只呆呆看着眼前的碗，半天没吃下几口。

　　“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想要问我？”阿城低着头，好似无心一问。

　　“嗯。”连惜用筷子翻动着碗里的鸡块：“可我怕你嫌我话多，会烦我。”

　　“我没有烦你，而且你话也不多。”

　　“老太可不这么觉得，她说我话比狗还多，可是多多年纪大了就是很安静啊，我要是这么安静岂不是成哑巴了。”

　　阿城笑笑，抬起头来问她道：“我并没有嫌弃你，所以你到底要问我什么问题。”

　　“我想问，”连惜凑近了些，悄声问：“你们为什么不杀了獠牙，而是不断地提供物资，让他们有机会壮大呢？”

　　听到这里，阿城放下了筷子，思索了一会儿才问连惜：“你知道獠牙是从哪里来的么？”

　　连惜眨巴着眼，獠牙哪里来的？

　　獠牙是人，那就是跟基地的人一起来的呗，不然还能哪里来的？

　　“不是不愿意进入基地，在外流浪的人聚集在一起的么？”

　　“是，也不是。”

　　连惜糊涂了，只听阿城又道：“准确的说，最先的獠牙的确是这么来的，但如今的，就不一定了。”

　　“这话什么意思？”

　　阿城只好慢慢跟她解释。

　　最先各方争夺资源时发动了不小的战争，等大家终于停火的时候，部分人主动进入了一些基地，还有一部分人选择流亡于地面世界，比如老太那样的人。

　　对于基地来说，这些地面流亡的流人是一个不稳定因素，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起先的时候他们还能够通过以往囤起来的资源勉强度日，可是后来就不行了，于是有一部分流人就聚集起来，打着獠牙的旗号去打劫基地。当时基地刚刚建立，防守并不完善，所以常常被扰，尤其是气候条件优越的绿城基地。

　　后来绿城基地要跟荒漠基地做生意，尤其是购买各种油类，在意外损失了几车汽油之后，绿城基地终于下定决心去剿灭这群人，于是派出一小支军队，用最精良的设备深入荒漠，一旦发现流人就抓来盘问獠牙的下落，最后结果都是格杀勿论。

　　如此一段时间后，地面终于恢复平静，但军队的首领却起了异心。既然能在荒漠里自由自在，还能有充足的粮食和弹药供应，那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于是他放弃了剿灭计划，并占城为王，举起了獠牙的名号，让过去的自己埋于黄沙之下，成了后来的獠牙首领。

　　有枪，有车，有资源，要想截断路面实在太过容易，于是绿城基地不得不继续供应他，以确保持续完成“剿灭獠牙”的计划，殊不知新的獠牙首领正是自己放出去的老虎。

　　连惜听到这里大致明白了：“这么说外面的獠牙是你们自己人？”

　　阿城点点头：“没有办法，要想路面通畅就必须继续供应，如果再放出人去剿灭，只怕要断路很久，而且也无法保证派出去的人不会故技重施，所以只能继续养下去。这一点大家都很无奈，只能等将来有时机了再想办法。”

　　自己养的老虎吃了自己。

　　连惜眼神黯淡下来，他们倒是养的起，可是地下城就遭了殃了。还有老太她们，说不定哪天为了抚平基地的怒气就被抓了当做典型竖在路边了，想想都可怕。

　　这一天两人回去的路上都没有再言语，直到下车时，连惜才忽然出声。

　　“阿城哥，我想好了，明天我跟你一起出城。”

　　阿城看着路前方，没有挽留她：“好，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连惜决定离开这里，去往荒漠的世界，就像老太说的，这辈子注定要死在那里的。绿城看过一回也就够了，费尽心思留在这里大可不必。

　　火山喷发，太阳运动，人类战争都不足以改变某些人心底的卑劣，她要离开这里。

　　或许她不能融入的不是绿城，而是人群。

　　连惜想通这一点之后感觉无比的舒畅，夜里也不再贪念城中景色，而是好好的抱着多多沉沉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阿城如约而至，这一次两人竟都意外地轻松起来了，欢欢笑笑地一起下了楼，好像不是要去往荒地，而是要去往另一个游乐场。

　　连惜坐在车里，趴在窗沿上，再次观赏起路边风景起来，迷人的果香迎面而来。

　　“等果实成熟的时候，我要带着老太来偷，她爬山肯定不如我。”连惜笑着道。

　　谁知阿城听了也笑：“你好像还不太明白流人的性质，他们不是强盗，也不是小偷。”

　　“那他们是什么？”

　　“他们只是喜欢自由，至少最初的时候是这样，所以选择了另一种生活方式。不过新的獠牙首领介入后，他们逼不得已，才做了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就像我选择今天离开绿城，你选择在城外种地一样么？不一样的选择。”

　　“差不多吧。”

　　“这么说起来流人也不可怕嘛。”

　　连惜觉得自己明白了些，转头又去看漫山的果树，直到那些山从她眼前渐渐消失，他们再次进入了隧道。

　　隧道的尽头依旧是一个小小的亮亮的洞，等走进了才能看见设置的关卡，阿城照旧递上证件，毫无阻拦地出了门去。

　　绵延的山脉消失了，被浅草覆盖的平原出现在两人眼前，连惜仿佛能看见绿意在远处渐渐消失，蔓延出一片黄。

　　笑意渐渐收敛，困难就在眼前。在城里的日子不舒服，在城外的日子更难熬，她其实也不知道未来要去哪里，或者要把自己埋在哪里。

　　车子抵达种植基地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地下种植的人渐渐上来准备吃午饭，顺便见见光，连惜远远的就看见自己那辆车依旧停在基地外头，她用眼睛去找老太的那辆车，却不见踪影。

　　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等阿城停下车时，她迫不及待跳下车去找老太。

　　“老太婆？老太婆——”

　　连惜一边喊一边往屋里跑，这么大热天，他们不会在外面吃饭的。

　　等她冲进门里，果然看见抱着饭碗的老太一脸惊愕地看向她，还没反应过来，连惜就已经扑过去了。

　　“老太婆，我还以为你又把我扔了呢？”

　　“胡说八道，我扔你干嘛，应该是你扔我才对。”老太有些欣喜地推开连惜，打量着她身上那件桃色的裙子：“哎呀，这衣服一换，小脸洗干净了，不是挺白净漂亮的嘛，还挺像个人样，不像从前，一身的土，土了吧唧的。”

　　“你又嫌弃我。”

　　老太呵呵地笑起来：“不嫌弃不嫌弃，就是你这股热情的劲儿，谁受得了你。”

　　这一天老太一直笑她，笑她的漂亮裙子，笑她的小皮鞋，笑她抹了口红，笑她进城一趟就长成了大人。

　　连惜埋头吃饭，也不顶嘴了，吃完饭就换了鞋子，继续去地下帮忙干活去了，直到夜里才停下来，跟老太一起坐在车头继续看星星。

　　两个人都安静的很，半晌也没有开口，最后还是老太打破了沉默。

　　“连惜啊，”她难得的叫了连惜大名：“有没有想过，做个鼹鼠啊？”

　　“鼹鼠？什么是鼹鼠？”

　　“鼹鼠就是藏在地底下，能吃饱能喝足的小动物。这个种植基地是阿城负责的，如果你愿意一直躲在地底下不去见外人，我想阿城是可以保住你的。”

　　“那你呢？”连惜转头问老太。

　　“我嘛，注定要死在外面的，你不一样，你还年轻......”

　　“我不年轻了。”连惜一下打断她的话：“按照年龄长度来算，我早在末年了，我没准比你还要末年呢。”

　　连惜说着说着鼻子堵了起来：“我现在明白了阿城哥为什么不喜欢城里，也明白你为什么不肯停下来。”

　　老太却转过头来看她，深深地道：“不，连惜，你不明白。”

　　连惜不高兴听老太让她留下来的话。

　　离开地下基地不过短短十来天，但是最快乐的记忆竟然是跟老太偷车逃跑和一路躲避沙尘暴，她心里清楚，这种快乐跟植物园的彩虹以及疯狂的海盗船是完全两个概念。

　　她喜欢那样的生活，甚至她觉得多多也喜欢那样的生活，不用再把一米长的绳子束在脖子上，每一步都跟在她的脚边。

　　她想要更自由一点，甚至更疯狂一点，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老太，”连惜眨眨眼，忽然平静了下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道：“我们去把獠牙首领杀了吧。”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