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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避嫌 沈为悄然立 ...

  •   到晚上,众人猎得几只雉兔和两头麋鹿。

      大帐前架起篝火,沈为带来的厨子细细烤着鹿肉,油脂香味混合着松脂与酒香,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篝火四周铺开了厚实的锦垫,日间挽弓射猎的勋贵子弟们换上了舒适的常服,三三两两围坐在紫檀矮几前,面前是炙得焦香四溢的鹿肉、各色精致点心和新开封的酒坛。

      众人吃肉喝酒,谈天说地,气氛热烈喧闹。

      但这场欢宴的中心人物并未出席,只交代了一句:“酒食送进帐中即可,诸位尽兴。” 便再没露面。

      楚成誉的军帐孤悬于不远处的高地,帐内只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静谧得与这边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酒过三巡,话题从白日的猎物转到京中琐事,不知是谁提起,说宫内近来需采办一批特制的香料和药膏,用以驱避藏书楼的蠹虫、保养古籍,还要有些安神静气的功效,要求极高,几家常供奉的皇商都未能让内廷满意。

      一直安静坐在末席、负责照应酒食的沈为,把这些信息在脑中飞快地旋转组合,他默默盘算着需要打点哪些关节,是不是该从司礼监着手试探。

      正思忖间,谢共秋端着酒杯摸过来,他脸颊泛红,带着几分酒意,一屁股坐在沈为身边的垫子上,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发什么呆呢?”谢共秋顺着沈为刚才的目光望去,听到那边还在议论香料之事,恍然大悟,压低声音道:“哦,你现在是京城第一大香料商,想要供应内廷......”

      他凑近些,声音更低:“要我说,你费那劲做什么?现成的通天大道就在眼前!”

      谢共秋朝楚成誉军帐的方向努了努嘴。

      “楚成誉是禁军统领,甲胄兵刃、弓弩箭矢,哪一样不是海量耗费?你若能揽下其中一部分,哪怕只是小小一环,也是一步登天!比你费心用香料打通关节去走皇商的路子强百倍。”

      世人谁不想走捷径,但若事关楚成誉,他绝不会碰。

      “我心里有数。”沈为从容回道。

      “沈为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京城里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搭上楚成誉这条线都不得其门!你倒好,天大的机缘摆在眼前,你……真是块榆木疙瘩!”

      谢共秋料到沈为会拒绝这建议,但真的听到对方决然的态度,还是忍不住气到胸闷。

      既然楚成誉默许沈为同来猎苑,便是认同他的能力,此时不趁机提些在楚成誉看来微不足道的要求,简直暴殄天物。

      但沈为决定的事,任何人都改变不了。

      谢共秋又灌了一口酒,打量沈为片刻,叹气默然道:“是楚成誉没福气。”之后便不再多劝。

      第二日直到日上三竿,王孙公子们才宿醉方醒,个个呵欠连天。

      用完饭众人才缓过劲来,聚到中央那座宽敞的大帐内玩起了双陆、投壶,帐内渐渐恢复了昨日的喧闹。

      沈为也被众人拉着入了局,坐在了双陆棋盘前。

      他心思玲珑,于算计之道本就精通,几局下来,连连得胜。

      并非他不知藏拙,这些公子哥儿们平日被人巴结惯了,先拿出本事镇住他们,反而他们会高看一眼。

      连赢三局,沈为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淡然的神情,不见丝毫得意,只指尖沉稳地掷着骰子,移动棋子,逻辑清晰得让对手叫苦不迭。

      “不玩了不玩了!沈老板做生意算账厉害,玩个游戏也如此精明!”和他对弈的子弟笑着将棋盘一推,举手告饶。

      众人皆笑,帐内气氛正酣。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一道挺拔的身影带着林间清冷空气步入帐中,正是楚成誉。

      帐内的喧闹声霎时低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他,带着敬畏和些许拘谨。

      楚成誉目光随意扫过棋盘,又从沈为等人脸上看过去,神情平淡,看不出喜怒,而后对迎上来的司川也和郑无恙微一颔首,便径直走向主位落座。

      棋盘前的沈为,指节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

      另有子弟挑战沈为,新一局开始。

      方才还运筹帷幄、步步精准的沈为,忽然变了一个人,掷出的骰子点数变得“差强人意”,移动棋子时也“犹豫不决”,甚至“疏忽”了两次极好的进攻机会,不过片刻,他便“兵败如山倒”,输掉了这一局。

      “哎呀!沈老板,你这运气急转直下了啊!”方才告饶的那位子弟在一旁笑道。

      沈为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与“无奈”,轻轻将棋子一推,站起身,语气温和又带着点自嘲:“技不如人,甘拜下风,诸位尽兴,我去添些茶点来。”

      他说得极自然,似乎真的只是输了游戏顺势退场,唯有一直旁观的谢共秋,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复杂的情绪。

      他看了看主位上对此毫无所觉的楚成誉,又看了看已转身走向帐角茶水案的沈为,最终只是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沈为走到帐角,背对着喧嚣的人群,新泡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他的动作平稳,眼神低垂,无人能窥见他此刻的心绪。

      他不能在那人面前显露锋芒引起多余的审视,哪怕只是在游戏之中。

      他宁愿将自己藏匿于平庸之后,做一个无声的背景,这样才能更长久地、更安全地出现在那人出现的地方。

      楚成誉落座,立刻有侍从奉上温度适口的清茶,松子百合酥也已备上。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淡然地投向帐中新起的投壶游戏。

      沈为悄然立在人群之外,抬眸,远远地、仔细地望向那个身影。

      记忆中那个十岁时在书院虽显冷傲、却带着青涩轮廓的楚成誉,已被眼前这个男人彻底覆盖。

      面部线条仿佛被边关的风沙重新雕琢过,变得更加硬朗锋利,眉骨愈发高挺,鼻梁如刀裁,下颌线紧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峻。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年少时清亮疏离,如今更深、更沉,像蕴藏着无尽寒夜的深潭。

      只是他的神情温和,平静无波时,竟给人一种“好相处”的错觉。

      但众人皆知,楚成誉还未上任,就已在禁军中发出告示,让吃空饷的勋贵子弟十日内主动请辞,否则等他上任亲自动手,就不是丢职那么简单了。

      此事在京城已掀起轩然大波,那些勋贵子弟正火烧火燎的奔走打点,始作俑者只气定神闲的来猎苑消遣。

      春风化雨,秋霜肃杀。

      所以只需稍稍凝神,便能感受到楚成誉平静之下近乎冷酷的审视与掌控力,那是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后才能浸润出的气场。

      他只随意坐在那里,并未刻意释放威压,却已成为整个帐子无形的主宰,周身自然形成的一道无形的屏障,无人能真正亲近,也无人敢轻易僭越。

      沈为像一个在深渊边缘行走的旅人,明知脚下是万劫不复,却仍贪恋着崖壁上那朵惊鸿一瞥的天山雪莲。

      有子弟大胆请楚成誉下场玩投壶,楚成誉未推辞,起身接过箭矢,姿态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信手一掷。

      “嗖——”“咚!”

      箭矢精准地没入壶口,力道恰到好处,连壶身都未晃动。

      一连三矢,皆是如此。

      众人轰然叫好,楚成誉却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于他而言,这游戏确实过于简单了,战场上的弓马骑射,要求的精准与狠辣,远非这等游戏可比,他将箭矢递还,重新坐回主位。

      楚成誉回京任禁军统领,皇上特准他先休息些日子再赴任,他其实用不着休息,但立刻赴任显得过于心急。

      京城远比边塞复杂,任何举动都可能被放大误读,更何况他身居高位,手握实权,又得太后垂爱,皇上恩宠。

      有人攀附巴结,他可以视而不见,但太子之位空悬,有皇子对东宫之位虎视眈眈,不可避免对他拉拢。

      皇上准他来猎苑,他也乐得躲清静。

      沈为没有多待,吩咐侍从给各位子弟添好茶点便默默退出营帐,看来今日公子哥们是不会去林中打猎了,他得赶紧去拟晚间的食单。

      楚成誉大约又不跟众人一起,他的食单还要另算。

      沈为刚出大帐,楚成誉也走出,避无可避,沈为依礼站定,声音稳定清晰:“靖远王。”

      楚成誉的脚步并未停顿,像对待每个趋避不及向他见礼的人,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在沈为身上有片刻的停留,似乎忘记不久前在临川楼见的那面,当然,不记得也在情理之中。

      他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避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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