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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明月独照 “你说有狼 ...

  •   天刚亮,早上的空气还带有一丝凉意,沈为的马车不疾不徐,准时到达西城门外的官道旁。

      他不想来的最早显得过于心急,也不愿来的太晚显出怠慢,只算准时间来的偏早一些,匹配他的身份地位,和在这场猎苑之行里扮演的角色。

      沈为到后,陆续有几个面熟的京城勋贵子弟赶来,应是司川也和郑无恙精挑的一些知根底或不用避嫌的朋友。

      沈为从马车上下来,态度谦虚又不卑不亢的跟几个勋贵子弟见礼,这些都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能被靖远王同邀去打猎,各个面上神采飞扬。

      有去临江楼宴饮见过沈为的子弟同他说话:“我道司川也为何说此去猎苑,能保证大伙儿无后顾之忧,原来是沈老板也同去,你的周全,自是旁人难比的。”

      这些人没怎么听过安陵侯府的陈年旧事,况且京城鱼龙之地,精彩的故事总是层出不穷,无论从前如何惊天动地的大事,也会随时间尘埃落定,被人遗忘角落。

      对于沈为,这些人更多将他看做“权贵圈里受欢迎的周全商人”,而非安陵侯府庶子。

      几人说话间,郑无恙骑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同骑黑马的谢共秋并辔而来。

      “各位,靖远王他们已先行一步,咱们也走吧。”

      楚成誉不是那种拿架子,让人偏等到最后才出场的人,沈为也猜到或许楚成誉已先行一步了,此刻确定不能马上见到人,难免心下微沉。

      若前去路上见不到,是不是到猎苑之后更难见到,但这想法只转了半圈就立刻停止,他的目的从来不是挤到他身边去。

      至于能否远远看上一眼……能见到,是意外之喜,见不到,亦是理所应当。

      想到这里,沈为心中那点细微的失落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清晰的满足与平静。

      他来的目的,是让楚成誉高兴。

      如何让楚成誉高兴?便是把猎苑之行办得滴水不漏,漂漂亮亮。

      他从不奢望明月独照于他,能借得一丝清辉,已是恩赐。

      沈为收敛心神,更细致地在脑中盘算:午间的炙肉酱料是否备足,带来的佳酿如何佐配餐食,若子弟们兴起要投壶博戏,彩头又该准备些什么才既不失体面又添趣味……

      他甘愿隐在这场热闹的幕后,做那个确保一切丝滑运转的无声齿轮。

      楚成誉在明处执掌全局,他便在暗处查漏补缺,这无声的协作,于他而言,已是最近距离的并肩。

      其实猎苑中有殿宇可住,但这些王孙公子们高堂华屋早已住得腻烦,如今到了这山水野趣之地,更愿意效仿一番“幕天席地”的古风。

      加之从殿宇出发去围场,要多费脚程,远不如扎营来得便利痛快。

      于是众人选了猎苑中一处地势平坦、风景绝佳的位置,吩咐随行的仆役和猎苑的卫兵们依着溪流林地,错落有致地搭起十数顶宽敞舒适的帐篷。

      一时间,营地中笑语喧哗,人马欢腾,确实比在规整的殿宇里多几分洒脱野趣。

      楚成誉在外征战,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对住帐篷自然毫无意见,只吩咐他的帐篷设在离众人稍远的地势略高处,既方便总览全局,又不至于扰了其他人的玩兴。

      吩咐之后,楚成誉便纵马山林去了,沈为因为要盯物资搬运,最后一个才进到猎苑营地,只看到楚成誉策马而去的背影。

      剩下的勋贵子弟们则热闹地挑选着各自帐篷的位置,争论着谁该临水而居,谁又该倚树结帐。沈为悄然退至一旁,目光沉静地扫过整个营地布局。

      他无需参与那些玩闹,他的“猎场”不在山林,而在这片即将升腾起人间烟火气的营地里。

      他心中已有成算,低声且条理清晰地吩咐起卫兵仆役:

      “谢小公爷的帐篷选在通风处,这几日骑射狩猎耗费体力,晚上需得好生歇息,免受地气侵扰,将他惯用的波斯绒毯和那只银酒壶先行送入帐中。”

      “郑小将军的帐子,靠近水源略近一些,他爱马,每日必会亲自给马梳毛刷洗。”

      “几位年少些公子的帐篷,安置在东南向阳避风处,帐内多备清水和驱虫的香囊。”

      “公用的大帐设在营地中央,四周多挂灯笼,务必亮堂,将带来的博戏、双陆、投壶等玩意儿都布置进去,再温上几坛好酒,备足果品点心。”

      “厨帐设在下风口,食材务必新鲜,炭火要足,各类酱料分门别类摆好,不可出错。”

      最后,他目光遥遥望了一眼楚成誉那顶孤悬于外的军帐,沉吟片刻,吩咐道:“靖远王帐周夜间多设两处暗笼火盆,既要驱寒,亦不可过于明亮惹眼,另备好茶水,随时待命。

      他没有试图去靠近楚成誉的领域,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他只是将楚成誉带来的这些“客人”照顾得无微不至,将一切可能发生的需求都思虑在前,将一场可能变得杂乱无章的扎营,安排得如同一家顶级客栈般井井有条,舒适妥帖。

      楚成誉长于万众瞩目之下,幼时生活就异常专注且枯燥,开始是读书骑射,后来是练兵打仗。

      京中王孙公子们热衷的投壶、双陆、品评歌舞,乃至诗酒唱和等风雅玩乐,他并非不会,只是觉得索然无味,提不起半分兴致。

      他身边真正能称得上“近身”的朋友,始终只有司川也、郑无恙而已,连谢共秋都只能算半个朋友。

      并非他刻意孤高,实在是懒得花费心神,去记那攀附结交的面孔。

      他宁愿独自策马,去无人处漫无目的地奔驰,或只在寂静的庭院中,看着一方天空或一棵古树出神,脑中或许在复盘某场战役,或许什么都不想。

      京城还是爽秋,但楚成誉回京之前,北境已下了第一场雪。

      大雪过后,云州城外的官道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几乎难辨路径,楚成誉处理完军务,换了身寻常打扮,骑马在城内外巡视,看人间烟火,百姓安居。

      行至一处岔路口,远远听见孩童啼哭。

      循声望去,只见一辆运柴的骡车深陷在路边的雪坑里,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个老汉正拼命推着车轱辘,一个约莫四五岁、冻得脸蛋通红的小男孩正一边哭,一边用一根细木棍徒劳地撬着车轮。

      “阿爷……呜呜……天马上就黑了,爹娘说,天黑之后有狼,咱们一就会被狼吃了的......”孩子哭得伤心,眼泪珠子掉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老汉无奈叹气:“不是跟你爹娘保证过,跟来遇事不许哭的,再哭真把狼招来了!”

      那老汉见楚成誉骑马走近,看身形装扮猜到大约是北境军营的人,忙上前行礼:“这车陷得深,小老儿实在是……劳请这位爷搭把手,感激不尽。”

      楚成誉利落翻身下马走到车旁,看了一眼深陷的车轮,又低头看了看那哭得直抽气的小男孩。

      他没有先去帮忙推车,先在小男孩面前蹲了下来,平视他。

      “你说有狼?”楚成誉故意皱起眉头,做出一个极其严肃又有点吓人的表情,“这附近的狼,去年冬天就被我……一个朋友,全抓去做了狼毛手套了!你看。”

      楚成誉伸出自己戴着皮手套的手,“这就是用那只最凶的头狼的皮做的,狼群现在可老实了,再也不敢出来吃人了。”

      小男孩的哭声戛然而止,睁大了湿漉漉的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楚成誉的手套,又看看他“凶巴巴”的脸。

      楚成誉见这招有效,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但脸上依旧绷着,话锋一转,神秘兮兮地说:

      “不过我听说,这雪底下里倒是住着个‘雪坑精’,专喜欢咬那些哭鼻子小孩的鞋底儿,你哭得这么大声,把它吵醒了怎么办?”

      小男孩吓得立刻抿紧了嘴,拼命把呜咽声往回咽,还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

      “想不想看它长什么样?”楚成誉继续“恐吓”道,“得先让它高兴,它才肯出来,咱们先帮你阿爷把车推出来,动静弄得大大的,学坑精以为给它唱歌呢,没准儿一高兴就露个头给你瞧一眼了。”

      小男孩被这离奇的说法完全吸引住,懵懵懂懂地点头。

      楚成誉这才站起身,对老汉一挥手:“来!”

      他亲自上前,肩抵车辕,三人合力,沉重的骡车伴着吱呀声,猛地从雪坑里被推了出来。

      就在车子出来的瞬间,楚成誉极快地用脚尖在车轮陷落的雪地里巧妙地一勾一踢,一大块积雪飞起,在空中短暂地形成了一个张牙舞爪的模糊形状,然后“噗”地一声散落在地。

      “哎呀!瞧见没!”楚成誉立刻指着那散落的雪,语气夸张地对小男孩说,“‘雪坑精’刚露了个头就被吓跑啦!它肯定以为你叫来了天兵天将,以后都不敢咬你鞋底儿了!”

      小男孩信以为真,破涕为笑,看着楚成誉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奇和崇拜。

      楚成誉心情极好的翻身上马,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饴糖扔给小男孩:“奖励你的!帮阿爷推车有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明月独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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