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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初试锋芒 他应该有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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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许应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最后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新衣服妥帖地包裹着他,勾勒出清瘦却不显孱弱的线条,深色的面料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眼神里带着一丝紧绷的镇定,可即便如此,也挡不住他生来的精致与艳丽。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只胡乱冲撞的困兽。
司机准时抵达,许应坐进车里,报出那个沈星砚昨晚告知的、位于城西的私房菜馆名字。车子平稳驶出,窗外的街景逐渐从繁华商业区变得清幽,最终驶入一条绿树成荫的胡同,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朱漆大门前。
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位穿着中式褂子的侍者安静等候着,确认过许应的姓名后,侍者微微躬身,引着他穿过一道影壁,里面竟是别有洞天——雅致的庭院,潺潺流水,竹影婆娑,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喧嚣。
侍者将他引至一间临水的包间门外,轻轻叩门后推开:“许先生到了。”
包间里,临窗的茶桌前,坐着一位女士。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香云纱旗袍,外搭一件薄羊绒开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优美而略显疏离的脖颈线条,她正低头斟茶,动作娴雅从容,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
许应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
那是一张与沈星砚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庞,尤其是那双眼睛,同样冷静,也同样带着细碎的波光,只是岁月的沉淀和久居上位的阅历,让她的目光比沈星砚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仪。
她看起来并不显老,但通身的气度却让人不敢轻视她的年纪与分量。
她的目光落在许应身上,像是精密仪器般快速而不失礼地扫过,从头发丝到鞋尖,没有明显的情绪外露,却让许应感觉自己仿佛被彻底透析了一遍。
“许应?”她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靠近的距离感,“请坐。”
许应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步伐不乱地走过去,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背脊挺得笔直:“阿姨您好,我是许应。”
沈母将一盏刚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清亮,香气袅袅。
“星砚临时有点事,晚些到。”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并未刻意解释或安抚。
“没关系。”许应双手接过茶杯,指尖能感受到白瓷温热的触感,他并不相信沈星砚是真的“临时有事”,这更像是一种安排,让他先单独面对这位沈家主母的审视。
江寒不再说话,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呷了一口,包间里一时间只剩下庭院流水的淙淙声,以及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压力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许应知道,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考验,他不能慌,不能露怯,更不能没话找话地讨好,他学着沈母的样子,也低头轻轻品了一口茶,他对茶道一窍不通,只觉得入口微涩,回味却甘醇。
“这茶不错。”他放下茶杯,语气尽量自然地说道,这不是奉承,只是基于最直观的感受发表看法。
沈母抬眼看了看他,似乎对他的镇定有些许意外,但也仅此而已,“嗯,今年的明前龙井。”她淡淡道,并未深入这个话题。
她又问了几个看似随意的问题,关于许应是哪里人,现在在做什么,问题普通,但她倾听时的眼神却极其专注,仿佛能从最普通的答案里分析出蛛丝马迹。
许应一一回答了,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语气平静,他提到自己来自南城,现在在北城读书,暂时借住在沈星砚这里。他避开了那些不堪的过去,但也没有刻意编造一个光鲜的履历。
当被问及父母时,许应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迎上沈母的目光,声音清晰却也不带多少情绪:“我父亲在我高一那年病逝了。母亲……后来重组了家庭,在国外生活。”
沈母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某个信息。
问话告一段落,沈母似乎暂时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将注意力转向了窗外庭院里的景致,许应也沉默着,心里却丝毫不敢放松。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还没开始。
就在这时,包间门被轻轻推开。
沈星砚走了进来。
他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赶来,额发似乎被风吹得有些微乱,眼神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许应身上,快速扫过,确认他无恙后,才转向自己的母亲。
“妈。”他微微颔首,自然地走到许应身边的空位坐下。
他带来的气息瞬间冲淡了包间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压力,许应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室外清冽空气的味道。
“忙完了?”沈母看向儿子,语气似乎柔和了细微的一度,但依旧保持着距离。
“嗯。”沈星砚应了一声,拿起桌上另一只空杯,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里不是令人紧张的审判场,而是自家客厅,“路上有点堵。”
他甚至没有多看许应一眼,却无声无息地将一部分注意力吸引到了自己身上,也巧妙地改变了包间内的气场格局。
沈母看着儿子,目光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的东西,似乎有些无奈,又有些了然。
她没再追问沈星砚的“忙碌”,转而道:“菜已经点好了,都是这里的招牌,许应看看还有什么想加的?”
她把话题抛回给许应,姿态做得滴水不漏。
许应刚要开口,沈星砚却已经自然地接过了菜单,扫了一眼:“再加一个清炒豌豆尖,他喜欢吃点清爽的。”
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让许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沈母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极快地掠过,没有说什么。
侍者开始上菜,精致的菜肴一道道摆满桌面,用餐期间,沈母不再刻意询问许应,反而和沈星砚聊起了一些家族生意上的事和几位常见的世交长辈的近况,话题看似与许应无关,却又无处不在暗示着两个世界之间巨大的鸿沟。
沈星砚应对得体,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偶尔还会将话题引向许应可能略微了解的艺术领域,得益于他前几天临时抱佛脚看的书,给他一个不至于太尴尬的接话机会。
许应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倾听,偶尔在沈星砚有意无意地递过话头时,谨慎地发表一两句看法,不求惊艳,只求不出错。
这顿饭吃得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许应能感觉到,沈母的每一次微笑,每一次颔首,都可能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衡量。
终于,餐后甜品被送了上来。沈母拿起小巧的银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杏仁茶,忽然像是随口提起般,看向许应:
“许先生,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问题都更直接,也更犀利。它不是在问过去,而是在问未来。一个可能……包含了沈星砚的未来。
许应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起眼,看向沈母,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看似不动声色、实则注意力完全集中的沈星砚。
然后,他放下了勺子,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目前的想法是顺利完成学业,之后……可能会尝试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光坦然,“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他没有夸夸其谈,没有承诺自己会变得多么优秀足以匹配沈家,也没有怯懦地表示自己会知难而退,他只是给出了一个最实际也最稳妥的回答,并且含蓄地表明了自己的分寸感。
沈母看着他,搅动杏仁茶的动作停了下来。
包间里再次陷入一片寂静,连窗外的流水声似乎都变小了。
沈星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仿佛对眼前的交锋毫不在意。
许久,沈母才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却瞬间柔和了她脸上过于锐利的线条。
“不添麻烦很好。”她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星砚有时候,就是太怕麻烦。”
她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的儿子。
沈星砚面不改色,仿佛没听见。
沈母放下银勺,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终于给出了今天见面以来,最接近明确态度的一句话:
“这家的杏仁茶不错,下次可以让星砚再带你来尝尝。”
许应的心,猛地落回了实处,虽然依旧跳得很快,却不再是慌乱的频率。
这句话,不是一个热情的接纳,但至少是一个……不排斥的信号,一个允许“下次”的信号。
“好。”许应应道,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谢谢阿姨。”
江寒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又坐了片刻,江寒便称下午还有事,先行离开了,侍者恭敬地送她出去。
包间里只剩下许应和沈星砚两人。
许应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衬衫微微贴在皮肤上。
沈星砚这时才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地看了看,像是确认他的状态。然后,他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表现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