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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秀才大伯好口才 正当沈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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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沈连城在王满仓和沈德厚的见证下,颤抖着手写下分家文书,承诺多分半亩水田和三百文钱给三房,王氏被人掐人中悠悠转醒、哭天抢地之时——
院外,突然传来一道清朗却带着明显不悦的呵斥声:
“何事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瘦、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正皱着眉头站在那里。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穿着长衫、但面色倨傲的年轻书童。
正是沈家最大的骄傲、在镇上富户家坐馆当西席的秀才老爷——沈大柱,沈言礼(大郎)的父亲!
他显然是刚从镇上回来,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一看到长子回来,原本瘫软如泥的沈连城和王氏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了过去!
“老大!老大你可回来了!”王氏一把抱住沈大柱的腿,嚎啕大哭,“他们…他们是要逼死我和你爹啊!赵家这群杀千刀的打上门来,非要分家!还要抢咱家的田和钱!老三那个不孝子也跟着起哄啊!”
沈连城也老泪纵横,指着赵老根和沈三柱:“大柱!你看看!看看这家都成什么样子了!联合外人欺负自己爹娘啊!”
沈大柱听着父母添油加醋的哭诉,再扫一眼院内情形——赵家人虎视眈眈,族长里正面色凝重,三房几人站在对面,分家文书墨迹未干——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是读书人,最重规矩体统,更看重自己秀才的体面和沈家的名声(这直接关系他的声望和前程)。眼前这景象,在他看来,简直是忤逆不孝、家宅不宁的典范!
他扶起父母,整理了一下衣冠,先是朝着族长和里正微微拱手:“德厚叔公,满仓叔,有劳二位操心了。”礼数周到,但语气疏离。
然后,他目光锐利地转向沈三柱,语气陡然严厉:“三弟!这是怎么回事?!父母在,不分家!圣人之训你都忘到脑后了吗?为何联合外姓之人,逼迫双亲,搅得家宅不宁?!你眼中可还有孝道?可还有我这个长兄?!”
他一顶“不孝”的大帽子直接就扣了下来!字字句句站在道德制高点,完全无视赵氏重伤垂危的事实和前因后果。
沈三柱被长兄的气势和质问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就要低头认错:“大哥,我…”
“大伯!”沈言年一步上前,挡在父亲身前,毫不畏惧地迎上沈大柱的目光,“您一回来,不问青红皂白,只听爷奶一面之词,便指责我爹不孝,恐怕有失公允吧?”
沈大柱没想到这个一向懦弱的侄子敢当面顶撞他,眉头皱得更紧:“五郎,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长辈议事,退下!”
“事关我娘生死,为何没有我说话的份?”沈言年声音提高,指着西厢房,“我娘被二伯母逼着干重活推搡致小产,血流不止,生命垂危!爷奶不肯请郎中,欲任其自生自灭!若非我外公舅舅赶来,我娘此刻怕是已经没了!请问大伯,这难道就是沈家的规矩?就是您说的孝道?眼睁睁看着儿媳去死?”
沈大柱被问得一噎,他确实不知道细节如此严重。他下意识看向父母,沈连城和王氏目光闪躲,不敢与他对视。
刘氏在东厢房听见,尖声叫道:“大哥别听他胡说!是他娘自己摔的!不关我事!”
沈大柱何等精明,一看父母和弟媳的反应,心中已猜到大半。但事已至此,他绝不能承认自家理亏,否则他秀才的脸面何存?沈家的名声何存?
他强自镇定,冷哼一声:“即便事出有因,自有家法规矩处置!岂容外姓之人擅闯家门,威逼分家?此乃忤逆!是家丑!你们眼中可还有宗族家法?!”
他再次避开事实,抓住“外人插手”和“忤逆”不放。
赵老根勃然大怒,正要开口,沈大柱却抢先一步,目光冰冷地看向沈三柱和沈言年:
“三弟,你太让我失望了。纵容妻儿,忤逆尊长,联合外人,逼迫分家。此等不孝不悌之行,我沈家容不得你!若不立刻向你爷奶磕头认错,收回分家之言,并将赵家人请出…休怪为兄不顾兄弟情分,带你去找里正,依律治你一个不孝之罪!送你去见官!”
见官!
又是这两个字!但这次,却是从秀才老爷口中说出,用来威胁自己的亲弟弟!
沈三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在这个时代,“不孝”是极大的罪名,一旦见官,轻则杖刑,重则流放!秀才兄长亲自告发,几乎一告一个准!
院内气氛瞬间再次紧绷起来!
赵老根和赵家兄弟气得目眦欲裂,却一时投鼠忌器。他们可以武力威慑,却无法阻止一个秀才去告官。
王氏和沈连城见状,仿佛又找到了主心骨,重新挺起了腰杆。
沈大柱看着三弟吓破胆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自信拿捏住了要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三房即将被迫屈服之时——
沈言年却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嘲讽。
他直视着沈大柱,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地问道:
“大伯,您口口声声说要依律法治我爹不孝之罪。”
“那侄儿想问一句,‘纵容妻室,虐待儿媳,致其小产,险些丧命’,这又该当何罪?”
“‘身为秀才,明知家人行凶作恶,不仅不阻拦规劝,反而混淆是非,包庇纵容,甚至以功名之身威胁苦主’,这又该当何罪?”
“您说,若是县太爷知道了这些,是先治我爹的‘不孝’,还是先治爷奶和二伯母的‘恶毒’,以及您这位秀才老爷的……‘包庇枉法’之罪?!”
沈言年每问一句,沈大柱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沈大柱已是面无人色,手指颤抖地指着沈言年:“你…你…放肆!胡言乱语!”
他最大的依仗就是功名和名声,而沈言年的话,句句如刀,直戳他最致命的弱点!一旦闹开,他的功名恐怕都难保!
沈言年步步紧逼,眼神锐利如刀:“大伯,您是要现在就去见官,把沈家这摊子烂事全都抖落给县太爷评评理?还是……乖乖在这分家文书上,签字画押?”
反将一军!
沈大柱浑身一颤,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侄子,第一次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