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林霁 ...
-
夜深了,林贵妃本想陪女儿一起睡,但又怕女儿不习惯。犹豫良久,最终还是念念不舍地回宫去了。
沈韶这才有空打量着自己的长乐宫。一看就是刚收拾整理完毕,宽敞温雅,一应器物皆是从内库新搬来的,金丝楠木的桌椅、活灵活现的屏风、沁人心脾的香味,庭中还栽着两株初绽的海棠,正值三月好春光,布置上确实是用了心的,典雅又不失贵气。
她换下外出所着的袍子,宫人们伺候她净面更衣。
不多时,内侍通传:“温言与云杏两位女官觐见。”
沈韶坐于软榻之上,微微抬眸。
来人皆着浅碧色宫装,行礼得体,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据说她们都是母妃宫里一手调教出来的,看着就机灵。
“奴婢温言/云杏,见过公主殿下。”
前者神情稳重,五官清秀,声音温婉;后者眼含笑意,俏生生地跪下行礼时还偷偷瞥了她一眼。
沈韶看着她们,点头一笑:“两位不必多礼。今后同处一宫,虽为上下,却也需彼此信重。有什么尽管告诉我,我不喜别人拐弯抹角。既然来了我这,我便把你们当自己人。”
两人对视一眼,便由温言轻声应道:“殿下宽和。奴婢们既然是公主的人,当只遵公主吩咐,事事以公主为先。”沈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今日天色已晚,大家早日歇息。明日一早,让长乐宫所有人来见我。既然有缘同处,总得知道大家叫什么、出身何处、有些什么长处。父皇的赏赐、各宫送来的见面礼也得做个整理,我初来乍到,对各宫不熟悉,人情往来还得二位多提点。”沈韶说完,温言和云杏点头应下。
正准备睡下,沈韶突然想起来,“差点忘了,我表哥,就是林霁,明日会来宫里。他爱吃甜,吃不得一点儿辣,明日让长乐宫的厨子注意着点。”
温言点头。云杏却没忍住笑,“公主不必担心,林小将军只要在京中便时常进宫,宫里的厨子对他的口味熟得很。”
“倒也是,他是个爱吃的,总爱和我说宫里的点心好吃,想来也是经常来。”沈韶说完,让她们退下。回宫的第一日属实劳累,累到她一躺上这张雕花大床,竟是半刻时间都不到,便沉沉睡去。一觉睡了快五个时辰,醒来天都大亮了。
林贵妃特意安排人送来一桌子早膳,蟹粉酥、玫瑰乳酥、菱粉香糕、枣泥山药糕,每一样都精致又可口。
还没有吃完,就听云杏来禀说林小将军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她立刻放下碗筷往前厅走去,还没见到人就听到一个声音,轻快里带着几分笑意,潇洒中又透着少年意气。
“这地儿确实不错,宽敞、大气,还凉快。”
沈韶掀帘而入,便见一名身着墨色织金短褐的少年倚在殿柱之侧,身形颀长,挺拔如苍松。
如今朝野多尚白面书生、谦谦君子之风,男子惯以冠束发、着长袍,仿佛披一身文气便可附庸风雅几句。
可这少年却恰恰相反。剑眉星目,肤色黝黑,一双如炬的眸子炯炯有神。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条红色编织带随意缠住,发带斜垂至胸,一侧耳垂还佩着一枚红色图腾样式的坠子,衬得他整个人不羁洒脱,风流逼人,好看极了。
“林霁哥哥。”她语气里带了显而易见的惊喜。
那少年闻声朝她看来,也不行礼,上下打量了她一圈才笑着说:“公主殿下,快两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沈韶含笑瞪他一眼,“现在知道我是公主了?往日里你可从不这么叫我。”
“那可不是。往日里你哪里有个公主的样子,如今穿金戴银的倒真是唬人。”他大喇喇走上前,拱了拱手,“不穿道袍我差点都没认出来。”
“你又来取笑我。”她斜睨他一眼。“你也变化不小,又长高了不少。怎么耳朵上带了个坠子?哪家姑娘送的?你平日里不是最嫌这些花里胡哨的。”
“去你的!如何就得是姑娘家送的?这是西北羌部的图腾,这坠子是他们祖传的,每年赏给他们整个部落里最凶悍的勇士。可惜,爷打得他们心服口服,现在这坠子是小爷我的了。”林霁这神气的样子看得沈韶忍不住牙酸。
她这位表哥,外人谁不夸一句少年英才、智勇双全,熟悉的人才知道实际是个嘴上没个把门的。小时候完全是一泼猴,在她面前更是一点儿哥哥的样子都没有。要不是她舅舅林嶷林大将军管得严,可怕真成了个混世魔王。
沈韶嗔道:“得了吧,你打了胜仗不该祭旗谢将,反倒抢人家传家宝来戴,亏你还说得出口。”
“怎么是抢呢?”林霁辩解,“明明是议和的时候他们亲手献上的,还说我是‘黑面战神’……你听听,多威风!”
沈韶忍不住笑出声来,“是说你脸黑得像个煤炭吧。”
林霁气得走近两步敲了她脑瓜一下。
“哪有表哥动手打表妹的,我要告诉舅舅去。”沈韶作势威胁他。
林霁一听,扬眉大笑:“你这个小告状精,你还知道我是你表哥?我那时候看你一个人在清微观里可怜巴巴的,三天两头翻山越岭来陪你,喂了你多少好吃的,你是怎么报答我的?不过吓你一下,你就去找老林告状,害得我被揍的几天下不来床。”
“你那哪是吓我,差点把我推进莲池!”沈韶轻轻哼了一声,却忍不住嘴角翘起,“还装成黑衣夜鬼从墙头跳下来鬼叫,把我吓得半个月不敢出门。”
“谁知道你胆子这么小。”林霁得意地抖了抖衣袖,故作严肃,“我要是不训练你一下,你现在还是个小鹌鹑呢。得我特训者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你该感到荣幸才是。”
“你还有脸说!不知道从哪个地摊上淘到了本越女剑法,大半夜非拉着我学,说什么‘女儿当自强’,结果自己三招没走稳,就把剑甩进了柴房,还磕到了我的脑袋。”沈韶眉眼弯弯,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笑意。
林霁干咳一声,眼神飘忽地望了望屋顶,“意外,都是意外。我那是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花生!你别老翻旧账成不成?而且后来我可是把老林专门给我打的小剑都咬牙赔给你了。”
“成,你说是意外就是意外吧。”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流转着少年时光的碎片:夏日道观廊下的蝉鸣声,山林里你追我逐的笑声,都好像还在耳边。
他们一起捉过鱼,一起挨过训,一起哭过、笑过、闹过,仿佛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林霁哥哥……”她轻声唤他一声,语调里带着藏不住的依赖。
她在观中待了十年,见过的同辈人本就屈指可数,这些人里要不是将她当作传奇话本里的主人公,要不就是把她当作流放的可怜虫。只有林霁,待她如常。
这些年,能称得上“朋友”的,也唯有他一人。
要是没有林霁,这十年该有多难熬啊。只要有林霁在,不管在哪,她都觉得心安。
林霁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像是早已读懂了她心中未尽之语。
沈韶也笑了,眼角眉梢都漾着放松的光。
忽然她似是想起什么,“母妃说你给我备了礼,是什么?”
林霁挑眉,眼中泛起一丝狡黠,“哎,贵妃娘娘这么早就告诉你了?我还想留个惊喜呢。”
沈韶双臂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少废话,快说,到底是什么?不许吊我胃口。”
林霁故作神秘地往她面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你肯定想不到。我可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沈韶听他语气,突然一股恶寒闪过,每次他这么说最后都是些她提都不想起的怪玩意儿,忍不住皱眉:“别是什么不靠谱的。”
“我哪次不靠谱了?”林霁一脸不可置信,转头朝殿外唤道:“阿封,把东西带过来吧。”
不多时,他的副将陈封便捧着一个笼子走了进来。笼子不大,却被一黑布罩得极严实。
只听得里面隐隐传来细微的抓挠声,像是什么活物。
沈韶警惕地看着那笼子:“你该不会是……送了我一只什么妖怪吧?”
林霁笑而不语,亲手揭开笼布。
只见笼中蹲着一只羽色未尽的小幼鸟,圆滚滚的,脑袋上还有两撮绒毛歪歪斜斜地立着。不像普通鸟儿的眼睛生在两侧,它是长在前方,那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转动,直勾勾地盯着你。配上宽阔又平的脸盘,那正脸像是带了假面一般,长得真叫一个古怪。
似是到了新环境有些紧张,警觉地盯着她,喙微张,爪紧勾着木架,浑身绷得紧紧的。
“这是什么怪鸟?”沈韶狐疑地往后缩了一步。
“雕。”林霁神气活现地道,“真雕,是北地苍岩岭出的野种。这爪子你看看,等长成了,捏碎猴子脑袋跟玩似的。一爪下去,头盖骨都能扣出个窟窿来,狠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