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露重缘》萝卜芝士

2、第 2 章雪夜锁双龙

　　时间仿佛被康熙眼中喷薄的怒火冻结。

　　火把的光芒在风雪中疯狂跳跃，将皇帝脸上每一丝震怒、惊疑、乃至深藏的痛心都照得纤毫毕现。甲胄森然的侍卫们如临大敌，刀锋半出鞘，寒光与火光交织，将这方狭小院落围得水泄不通，空气紧绷得几乎要炸裂。

　　胤禛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前世登极御宇、执掌乾坤的帝王心术在这一刻被最原始的惊惧和守护之念覆盖。他脑中电光石火：深夜擅闯禁地、私会囚禁皇子、胤祥手持利刃以死相挟……任何一桩都是泼天的大罪！尤其，是在这位多疑而雄踞的父皇面前！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侧身一步，用自己的身体半挡住身后的胤祥，试图隔绝那道帝王冰冷审视的目光，尽管他知道这不过是徒劳。

　　“皇阿玛！”胤禛的声音因急速奔跑和惊悸而嘶哑，却强行稳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事皆因儿臣而起，与十三弟无关！他……”

　　“闭嘴！”

　　康熙的厉喝如同炸雷，瞬间劈碎了风雪声。他目光如刀，先狠狠剐过胤禛，最终定格在胤祥那柄仍死死抵在咽喉的匕首上。那决绝的姿态，那“刀”字余音，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入帝王最敏感多疑的神经。

　　“老十三！”康熙的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每个字都裹着冰碴，“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你想在朕面前，在你兄长面前，做什么？以死相逼吗？！朕还没死！”

　　最后四个字，蕴含着雷霆之怒，压得周遭所有侍卫齐刷刷跪倒一片，头颅深埋，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是胤祥。他手腕一抖，那柄锋利匕首竟毫不犹豫地脱手掷出，精准地落在康熙脚前不远处的雪地上，溅起几点冰屑。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紧接着，他改单膝跪地为双膝，深深叩首下去，额头抵在冰冷刺骨的雪地上，扬起的声调带着一种被冤屈者的激愤，却又奇异地混杂着绝对的顺从：

　　“皇阿玛明鉴！儿臣万死不敢有此念！”

　　他猛地抬起头，冰雪沾湿了他的额发，脸色青白，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直视着康熙，话语又快又清晰，仿佛早已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

　　“儿臣获罪于天，被囚于此，日夜反省，唯有悔恨！自知罪孽深重，不敢祈求皇阿玛宽宥！今夜四哥骤然前来，儿臣惊惶之下，恐是朝廷有旨，或是……或是歹人窥伺！仓促间以此防身陋器自卫，惊见是四哥，一时情急，言语无状，冲撞圣驾，罪该万死！”

　　他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生生将一场兄弟间近乎谋逆的私语，扭成了囚徒惊恐下的自卫失仪和对皇父权威的绝对畏惧。那“做刀”之言，在这番急智辩解下，竟似乎成了“情急言语无状”的产物。

　　胤禛瞬间明白了胤祥的意图。他是在兵行险着，用最快的速度自污、请罪，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试图将那句最致命的话模糊成一个“错误”，从而最大限度地撇清他胤禛！

　　康熙冰冷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但那浓重的疑云并未散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雪地里的两个儿子，一个试图挡在前面承担一切，一个急智百出却更显欲盖弥彰。这兄友弟恭的场景，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无比刺眼。

　　“防身陋器？言语无状？”康熙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更令人胆寒，“朕看你们，一个是深夜擅闯禁地，罔顾朕命！一个是身负枷锁，犹藏利刃，狂言悖语！好的很，真是朕的好儿子！”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胤禛身上，那里面翻涌的，是彻底的失望和滔天怒意。

　　“老四，”康熙的声音陡然的拔高，如同鞭子抽在冷空气里，“朕让你在府中静思己过，你就是这般思过的？！给朕滚过来！”

　　胤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依言上前两步，撩起衣袍，重重跪倒在康熙面前，与胤祥并排。

　　“儿臣，知罪。”他伏下身，声音沉闷，却异常清晰。这一跪，是为前世亏欠，也为今生决绝。他绝不能允许十三弟再被推回这深渊。

　　康熙看着脚下并排跪着的两个儿子，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风雪卷起他玄狐大氅的毛领，更衬得他面色阴沉如水。

　　良久，他猛地一甩袖袍，转身。

　　“来人！”

　　“奴才在！”九门提督隆科多立刻上前，躬身听令。

　　“将四阿哥胤禛，”康熙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给朕押回雍王府！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不许他踏出府门半步！若有差池，朕唯你是问！”

　　“嗻！”隆科多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至于十三阿哥胤祥……”康熙的脚步顿了一下，并未回头，只留下更冷的命令，“禁足于此，加派双倍人手看守！任何人不得探视！包括——”

　　他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阴冷地扫过胤禛僵直的背影。

　　“包括朕的哪位‘好’儿子再来‘趟刀山’！”

　　语毕，康熙再不停留，大步流星而去，汹涌的侍卫簇拥着那抹明黄的身影，如同潮水般退去，火光渐远，将沉重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重新还给这座小院。

　　沉重的铁门再次被轰然关闭，落锁的声音比风雪更冷，清晰地传入院内院外两人的耳中。

　　胤禛被两名侍卫扶起（几乎是架起），他猛地回头，望向那扇再次隔绝内外的铁门。

　　门缝彻底合拢的前一瞬，他看见胤祥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却在那一刹那，极快极轻地抬了一下头。

　　兄弟二人的目光于漫天风雪中，于重门将锁未锁之际，再次碰撞。

　　没有言语。

　　胤祥的眼中没有了方才的决绝疯狂，也没有了急智辩解时的激愤，只剩下一片沉静的、近乎温柔的笃定。仿佛在说：“四哥，别怕，这辈子，我来。”

　　铁门彻底合拢。

　　“四爷，请。”隆科多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胤禛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门，仿佛要将它刻入灵魂深处。他猛地转身，任由风雪扑打在他脸上，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来日方长。

　　十三，这一世，四哥绝不会再让你独自一人，于这刀山火海中，踽踽独行。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深处，走向另一重形式的囚笼。而宗人府禁苑之内，胤祥缓缓直起身，跪在冰冷的雪地里，听着远处脚步声彻底消失，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丝无人看见的、孤狼般的弧度。

　　刀已出鞘，只待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