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袍针与星光澈》许生猫

3、洪水里的药炉，是父母最后的牵挂

　　许清婷六岁那年的夏天，南方下了场毁天灭地的雨。雨连下了二十天，江河漫溢，成片的村庄被淹成泽国，望溪村就是其中一个。当时父亲许砚深和母亲林晚正在邻市义诊，听说消息后，连夜打包了三大箱药材、两个行医箱，还有一口熬药的大铁锅，往灾区赶。

　　出发前，父亲给奶奶打了通电话，声音里带着雨水的湿气：“妈，望溪村成孤岛了，村民断水断粮，还有疫情苗头，我和晚晚必须去。清婷就拜托您了，忙完我们就回来。”

　　奶奶在电话里哭着劝：“太危险了！等救援队伍到了再去行不行？”

　　母亲抢过电话，语气坚定却温柔：“妈，等不起了。我们是医生，这时候躲着，心里不安。”

　　许清婷记得那天的场景：母亲蹲在院子里给她梳辫子，手指轻轻绕着她的头发，说“清婷乖，跟奶奶在家好好玩，妈妈给你带糖回来”；父亲在旁边收拾药材，把她的小玩偶塞进包里，说“等爸爸回来，给你讲洪水的故事”。她抱着母亲的腿不肯放，却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感受母亲怀抱的温度。

　　父亲和母亲是跟着一艘小渔船进望溪村的。船在洪水里摇摇晃晃，母亲紧紧抱着药材箱，生怕箱子进水；父亲撑着篙，裤腿全湿了，却还笑着说“快到了，再坚持会儿”。后来救援队员跟奶奶说，他们到村里时，不少村民已经在发烧、拉肚子，有个老太太躺在床上，气都快喘不上了。

　　父亲立刻把村小学的教室改成临时诊所，母亲在厨房支起大锅熬药。洪水没退，村里断水断电，他们就用雨水过滤后熬药；柴火不够，父亲就带着村民去山上捡树枝，回来时脚底被石子划得全是血，只用布条缠了缠；药材不够，母亲就跟着村里的老中医去山上采草药，有些草药长在陡峭的坡上，她好几次差点滑下去，父亲都死死拽着她的手。

　　母亲熬药的灶火从没熄过。救援队员说，他们凌晨路过小学，还能看见厨房的灯亮着，母亲坐在灶前，手里搅着药勺，眼睛熬得通红，手被药汁烫出了水泡，却只是用凉水冲了冲，又接着熬。

　　父亲每天要走几十里路给村民诊脉。他背着行医箱，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鞋子磨破了就光脚走，脚底的血泡破了，渗出血来，染红了脚下的泥路。有个三岁的孩子发高热，抽搐不止，父亲守在孩子床边，每隔一小时就给孩子扎一次针，喂一次药，整整守了两天两夜，直到孩子退了烧，他才靠在墙上睡着了。孩子的母亲哭着给父亲磕头，父亲连忙扶起来，说“我是医生，这是我该做的”。

　　就这样熬了十三天，洪水终于退了，村里的疫情也控制住了，没有出现大规模伤亡。救援队伍带着物资进了村，父亲和母亲觉得能放心了，决定去下一个灾区。

　　离开那天，村民们全来送他们。有人拿着鸡蛋，有人抱着红薯，往他们的包里塞；有个老太太拉着母亲的手，把自己戴了几十年的银镯子塞给她，说“姑娘，谢谢你救了我们，这个你拿着，保平安”。母亲推辞不过，只拿了几个红薯，说“路上饿了吃”。

　　车开的时候，村民们跟着车跑，喊着“许医生！林医生！你们一定要再来啊！”父亲和母亲趴在车窗上挥手，笑着说“会的，我们会再来的”。

　　可那辆车，再也没开到下一个灾区。
　　在经过一段山路时，连日的雨水让山体松垮，突然发生了滑坡。巨大的石头从山上滚下来，狠狠砸在驾驶室上。等救援队员赶到时，车已经被压得变了形，父亲和母亲的手还紧紧握在一起，再也没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