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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柜里的消毒水味,是爷爷最后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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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许景然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医泰斗,尤擅治疑难杂症。但真正让“许景然”这三个字刻进人心的,不是他妙手回春的医术,是二十年前那场全国性流行病毒爆发时,他挡在病人前的背影。
那年许清婷还没有出生,父亲刚从医学院毕业,跟着爷爷在市中医院坐诊。病毒来得猝不及防,先是急诊收了几个高热不退的病人,接着病例数像滚雪球似的涨,医院走廊里全是咳嗽声,连空气里都飘着恐慌的味道。当时西医还没找到特效药,不少医生怕被感染,悄悄递了调岗申请,只有爷爷,在全院大会上拍了桌子:“我是中医,更是医生!病人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他主动牵头成立中医治疗小组,搬进了隔离区。当时防护服紧缺,他把自己的那件让给刚毕业的年轻医生,自己只穿白大褂,外面套层塑料雨衣;消毒水不够,他就带着学生煮艾草、苍术,用蒸汽给病房消毒,说“这是老祖宗传的法子,能驱邪,也能让病人心里踏实”。
父亲想进隔离区帮他,被爷爷拦在铁门外:“你老婆怀着孕,家里得留个人。我一把老骨头了,不怕。”父亲后来跟她说,那天爷爷的白大褂上沾着消毒水和药汁,眼镜片蒙着雾,却笑得很亮:“离病人近点,才能摸清病毒的脾气。”
爷爷在隔离区待了四十六天。每天天不亮就开始诊脉,一个病人要摸三遍脉,记录二十多项症状;中午蹲在走廊里啃馒头,手里还攥着医案;深夜熬药时,他会守在药炉旁,每十分钟搅一次药勺,说“火候差一点,药效就差远了”。有次熬药时,他突然咳得直不起身,咳完却笑着跟学生说“老毛病了,不碍事”——后来大家才知道,他那是累得犯了支气管炎。
终于,他从几十张药方里摸出了门道:用金银花、连翘清热解毒,加黄芪、白术扶正祛邪,再根据病人年龄、体质调整剂量。这个方子在全市推广后,感染人数很快降了下来,不少重症病人靠这碗药挺了过来。
但爷爷没能躲过病毒。那天他给一个重症老人诊脉,老人突然剧烈咳嗽,飞沫溅到他没被口罩遮挡的脸上部位。三天后,爷爷开始高热、咳嗽,确诊感染。躺在病床上,他还在改药方,让父亲把他的笔记拿去给治疗小组:“把连翘的量减一点,老人脾胃弱,怕受不住。”病毒也终于被解决,爷爷却因为这次感染伤到了根本,身体大不如前,爷爷坚持了两年,去世前一晚,他握着父亲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砚深,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丢下病人。”
爷爷走后,父亲把他的医案、药方全整理好,存进了绣川堂的书柜。许清婷现在看的医案里,还留着爷爷的批注:“三月十七,李姓老人,用此方后三日退热,需忌生冷”“孩童用药需减三成,勿用苦寒之品”。前厅的“百草柜”,父亲也没动过,每个抽屉里的药材还按爷爷的习惯摆放,连他当年用的老花镜、狼毫笔,都放在最上层的小抽屉里,那支笔,许清婷小时候总偷来画小人,爷爷从不生气,还握着她的手教她写“甘草”“茯苓”,说“等你长大了,也要当能治病的好医生”。
“擦药柜的时候,轻着点。”奶奶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你爷爷当年总说,那柜子里装的不是药材,是一条条人命。”
许清婷点点头,指尖拂过冰凉的铜环。她好像还能闻到爷爷身上的味道,消毒水的清冽,混着药材的温润,那是属于医者的味道,也是属于她爷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