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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票风波 四月小阳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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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小阳春,阳光明媚,春风一波一波送到路边绿化带的蔷薇花上,簇拥着粉的、黄的、白的花骨朵聚拢成一团一团的,迎风招展,娇艳的似要滴出水来。
舒桐降下车窗,清冽花香气息扑面而来,这让她想起五年前刚到经开分局时,一把手周景威局长拍着她肩膀说的话:“咱们这的蔷薇开得最好,因为纳税人的血汗浇得勤。”经开区内大多数是工业、科技园区,业务量大,贡献了全市超三分之一的税收。
绿灯亮起,舒桐收起赏心悦目的目光,轻踩油门,车子左拐驶进经开区税务局大门,熟练将车停好,拎着包走进一楼纳税服务大厅。
“江局,早!”年轻办税员何雨晴坐在1号窗口后面,嘴里正在啃肉包子,手上拿着豆浆,热情和她打招呼,话说的有点含糊不清,舒桐也不计较,她抬头看看大厅电子计时牌,七点五十分,离八点还差十分,不到上班时间,可以吃早点,但税务大厅是为民办事窗口,应该格外注意影响。
她站住,回头走到窗口大理石柜面前,伸手扶正“减税降费惠万家”亚克力牌,提醒她:“赶紧吃完,有暗访,逮到就要写好多检查书,我可不想给你改检查书!”
何雨晴是985财税专业毕业,三年前考入本市税务局,分配在经开分局,按照内部规定,新近人员必须在大厅服务三年,今年刚好是第三年,她一口吞下剩下的包子,又猛吸了一口豆浆,腮帮子鼓鼓的说:“知道了。”
回头看看大厅外面,已经有车驶进来,玻璃门外已经有不少纳税人手里拿着牛皮纸袋驻足。
舒桐加速拐过大厅,走上二楼,是纳税服务科、征管科、会计室办公室,楼梯道传来税管员们聊天、倒茶水的声音。
再上三楼,是正、副局长办公室,从一排廉政教育警示牌前走过,就到了她的办公室,隔壁是另外一个季副局长办公室,最里面是一把手周景威局长办公室。舒桐分管纳税服务和党建工会,是资历最老的年轻女性。季局分管征管和会计。
舒桐推开办公室门又掩上,插上电源烧水,站在换衣柜前,脱掉外面的常服,穿上春季税务制服,走到沙发边上再换上黑色高跟鞋。
重新打开门,正好水开了,舒桐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办公室电话响起,舒桐接起就听到何雨晴有点急迫的声音:“江局,大厅里来了一拨农民工,吵着要开票,你下来看下呗。”
舒桐微蹙眉头问:“来了多少人?”
“大概有二、三十个。”话音未落,楼下此起彼伏的喧哗声已顺着楼梯间涌上来。
“马上到。”
现在都是网上报税,税务局大厅功能减弱很多,最忙的年关节假日前夕,也只保留了两个窗口服务零散工程类、车船类开票。现在不忙,只有何雨晴一个人在大厅,她年轻经验少,许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舒桐放下电话,匆匆下楼,原本空旷的大理石大厅此刻人头攒动,二十多个沾着水泥灰的安全帽在柜台前攒动,你一句我一句嚷嚷的着要开票,像片灰扑扑的浪涛拍打着何雨晴单薄的身影。
“同志,俺们只要个发票!”沙哑的北方口音里带着焦灼,“工地上百号兄弟等米下锅啊!”
舒桐的目光掠过人群,大多数农民工局促地缩在等候区,褪色的迷彩服口袋里露出半截揉皱的欠条。倒是围在前排的几人虽然同样风尘仆仆,但翻毛皮鞋和腰间鼓胀的钱包格外扎眼。
舒桐不动声色的系紧制服领口,接过匆匆赶来的税管员递来的温水壶。
“各位乡亲,喝口茶润润嗓子。”清泠的声线像盆冷水浇在沸腾的油锅上,人群不约而同转头。
舒桐将一次性纸杯递给最近的农民工,温热的雾气在对方皲裂的指节间升腾,“我是分管局长江舒桐,这儿是办税大厅,还有其他纳税人要办业务,全部围着这儿,影响其他人办业务,来来来,今天这事,咱们移步休息区慢慢说。”
二楼走廊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几个税管员抱着整箱矿泉水匆匆赶来,配合默契的分发给农民工们,招呼农民工们移步到休息区。
何雨晴趁机从柜台后面绕出,去档案室又搬来几把椅子,招呼农民工们坐下,随后找机会压低声音附在舒桐耳边:"都是找伟星钢构要钱的......"
舒桐皱了下眉头,伟星钢构连续三个月未正常申报,已被系统自动列入非正常户,已经在走税务催缴程序。看来这家公司果然出事了,一般工程都是分包给很多包工头干,由包工头来税务局开票再结算,现在农民工跑来开票,估计包工头也跑路了。
前排的几人,衣着风扑但并不寒酸,仔细看就能看出与农民工有很大差别。舒桐朝他们问:“刚才我也听说了,你们要找伟星钢构要工程款,请问你们的工程负责人呢?”
这几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领头说:“我们几个就是负责人。”
舒桐心下了然,包工头没跑,他们也找不到伟星钢构,所以发动手下的农民工来要钱。
舒桐耐心的解释:“那好说,按税法规定,工程发票必须由承包方持有效合同办理,也即是说谁承包了工程谁缴税,你让农民工兄弟们来税务局开票,那肯定是开不出来的,工程承包主体毕竟是你们,他们只是干活的啊!”
领头叹口气说:“哎,江局长,我们也知道这个理,可伟星钢构已经找不到人了,工程款我们都不指望要回来了,但是农民工的钱还要付啊,已经拖欠了好几个月了,他们闹的很,天天找我们要,我们也没钱,只能带他们来税务局看看能不能开散票去找政府要钱了,我们也没办法啊!”
人群响起不安的骚动。角落里突然爆发出哽咽:“俺们半年没见着工钱了!”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扯开褪色的工装,露出肋骨分明的胸膛,“娃要上大学,医院还等着手术费......”
舒桐心头猛地揪紧。看来这些包工头还是负责任的,工程款要不到也要把农民工工资追回来,此行到税务局虽是无奈之举,但也可理解。
她镇定思索一番,转身对何雨晴和税管员们吩咐:“小何,立即调取伟星钢构所有分包商名单!张主任,统计下近三年伟星钢构纳税数据,上午形成书面材料后,立刻跟周局报告。另外看下系统里伟星钢构银行账户的冻结情况。”
大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舒桐站在人群中心,深蓝制服像块镇纸压住躁动的宣纸:“请大家放心,我局会第一时间将相关情况向区政府反映,并启动对伟星钢构的追溯程序,争取把大家的血汗钱都追回来,大家派几个代表,两天后同一时间到我局来,我肯定给大家一个反馈。怎么样?”
几个工程负责人再次对视,不约而同的点头表示同意,随后回头招呼着农民工们相继散去。“走走走,先回去……”
和几个负责人约好时间后,舒桐立在大厅里,抬手相送农民工们相继离去。等所有人全部离去后,熙熙融融的大厅一下子全部安静下来,她才常常吁了一口长气,悄悄将手心的冷汗抹在制服下摆——她知道,伟星钢构事件才刚刚开始。
何雨晴躲在舒桐身后,朝她做出捧心状手势:“江局,你刚才太帅了吧,那气场,直接镇住全场啊!你就是我的偶像!”
舒桐无语,“还不赶快去调取分包商名单,看下系统里的发票名单,全部打印出来核对。”
“是!”何雨晴站的笔直,甚至想给舒桐敬个礼,但一想不对,咱又不是警察,才忍住。
上午紧锣密鼓的把伟星钢构的概况、分包商名单、纳税数据全部形成书面材料后,何雨晴敲了敲一把手周景威的办公室, “周局长早!”
周景威正在打电话,示意她噤声。何雨晴退到办公室门口稍待,电话很快结束,周局长喊:“进来。”
何雨晴坐下,递上报告:“周局,早上伟星钢构的事情您听说了吧?我把相关情况整理成书面报告了,请您审阅下。您看这情况是不是要跟区政府报告下。”
周局长快速扫过报告内容,若有所思地说: “伟欣钢构事情比较复杂,上次我参加区长专题调度会,专门调度这个公司股权变更的事情,之前股东跑路了,现在区领导正在招商,希望引进一家有实力的公司接手,调度会上面来了三家企业,讨论具体的意向问题,我在会上把伟星钢构欠税的事情也报告了,欠税、欠工程款、一笔股债,谁那么傻来接盘?”
说到这里,周局长突然放下报告,伸手翻开微信记录,一边翻找一边回忆道:“来的三家企业都没有表明意向,不过我倒是记得有一家房地产企业老总,说如果区政府愿意变更土地性质,他们可以考虑接受,那个企业叫什么,哎,我还加了他微信,我这记性,一时还真想不起来了……”
他眯着眼睛,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目标:“哦,对,就是这个,叫柏庄置业,老总叫柏承宇,说特意从北京赶过来开会,你别说,伟星钢构那个地段还是不错的,要是改为房地产项目,前景确实不错啊。”
“改为房地产项目?”舒桐纳闷:“可是变更土地性质,得补缴很多土地出让金吧。”
周局笑了笑,解释道:“那对区财政部门来说可不是什么坏事啊,这不是又多了一笔收入嘛。伟星钢构那块地前几年看还不是时候开发,现在城市发展得这么快,如今那块地可成了香饽饽啦。要是能拿下那里,补缴点土地出让金算得了什么呢?”
周局说完,收起报告,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说道:“行吧,你帮我约下区政府办,看看刘副区长下午有没有空,我们一起去把这事情再详细汇报一下吧。”
“好的。”舒桐点点头,正准备转身离去,周局又突然叫住了她。周局走到门口,轻轻掩上门,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老季出事了。”周局长压低声音说道。
舒桐心里猛地一沉,急切地问:“什么事?”
周局长踱步走回办公室,再次坐下,意味深长地撇了舒桐一眼,简洁明了地说:“目前具体情况还不太清楚。周五晚上人被纪委带走了,我也是刚刚才得到这个消息。”
江舒桐思忖起来,回想起今天早上确实没见到季局来上班。这一上午她忙得不可开交,还真没注意到这件事。“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她有些担忧地问。
周局长深深地叹了口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轻轻地清点着桌面,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这两天啊,我可能随时会被纪委或者市局那边叫走询问调查。季局这个人啊,烟酒不拒,尤其爱喝酒。经常自己找各种饭局应酬,一来二去的,人家就抓住他的脾性了。像他这样,不出事都难啊。”
周局长又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柜门,在里面仔细翻找着。他从里面拿出一份资料,转身递给舒桐:“这是最近几个要处理的大事情的资料,都在这里了。有些我已经在上面批过了,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挑起担子,撑起分局的工作啊。税务局每天面对各种各样的情况,突发事情也特别多。就像今天来了那么多农民工讨要工资的事儿,你处理得就不错。我不在的时候,必须要有人主持大局。”
舒桐点点头,她知道这是义不容辞的责任。虽然心里有些忐忑,但还是坚定地说:“我会尽力做好的。”
周局见她有些为难的神色,便缓声说道:“能处理的就尽量处理好,实在处理不了的就先搁在那儿,等我回来再说。”
舒桐赶紧答应下来:“好。”
周局打开柜子,取出分局公章,郑重地交给舒桐:“这是公章,就放你那儿了。这件事暂时先别声张,免得分局里人心惶惶的,那就不好了。”
舒桐接过材料和公章,回到自己办公室。她端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思绪有些纷乱。她调到分局的时候就和老季共事,现在突然听说他出事了,难免担心起很多事情来。虽然大家都叫他老季,实际上他才40岁出头啊。想到老季的老婆、孩子该怎么办,她的心里就一阵发酸。
舒桐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放下材料,决定还是先不想这些烦心事了。她拿起固话,拨通了区政府办的电话。
那天下午,周局带着舒桐前往区政府,向分管的刘区长再次详细汇报了伟星钢构的情况。刘区长认真倾听后,一方面对税务部门的关心和支持表示了诚挚的感谢,另一方面也向他们反馈了一些信息。刘区长说,目前区里正在跟招商引资的企业进行深入洽谈,但是伟星钢构涉及欠税欠款太多,不是实力非常雄厚的企业基本上不敢轻易接盘。
关于农民工工资拖欠问题,刘区长也显得十分担心,他深知时间拖得越长就越危险。他表示一定会高度重视这个问题,加快谈判进度。同时,他还提到区里正在草拟财政政策方案,会给予一定的支持,确保项目不烂尾,农民工的工资一分不少。
虽然没有一个明确的结果,但好在有了最新的进展。
两天后,工程项目负责人如约而至。舒桐将目前的情况如实告知了对方,并表示税务部门会继续密切关注此事。负责人听后,意思是还是希望能加快整体的进度。舒桐表示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推动事情的发展。为了方便后续沟通,她还加了几人的微信,承诺一旦有最新进展会第一时间告知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