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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吵架和偶遇 三月的暮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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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暮色像打翻的蓝墨水,在天际线一层一层晕染成灰紫的水墨画。离绿灯还有一分多种,江舒桐打了个电话给丈夫宋志远:“今天晚上在家吃饭吗?”
昨晚宋志远凌晨2点到家,那时她已睡着。本以为得到的回答依旧是否定,没想到电话那头说回。按下蓝牙免提,绿灯亮。舒桐轻快的哼了两声,松开刹车,驱车回家。
江舒桐和宋志远两人都是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市税务局的,后来谈恋爱结婚,因夫妻关系属于公务员回避制度约束范围,江舒桐三年前调离机关,调入经济开发区税务分局,一年后升任分局副局长。宋志远一年前调入到新城区分局,分局副局长的位置一直空缺,他很有希望。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到家。宋志远穿着舒桐给他买的淡蓝色的条纹衬衫,款式有型,做工考究,衬的他挺有精神。他手里还拎着两个菜,笑嘻嘻的说:“晚上我来做饭。”
刚结婚那会,两人都在机关,上下班时间比较规律,舒桐主动转变为小娇妻,日日买菜做饭,厨艺不精,但胜在有心,两人就着白菜豆腐也吃的津津有味,日子过得平淡且温馨。
后来两人相继调到区分局,业务下沉,直接接触纳税人机会陡增,各种商务饭局不约而同变多,特别是宋志远,到了分局后,结识了不少企业老板、建筑商、开发商,工作日不用说,周末几乎从早到晚泡在茶楼打麻将,即使在家也是魂不守舍,一个召唤电话来,人又跑出去没影。
今天难得,舒桐不以为然,撇一眼说:“你在外面打牌打累了,难不成回家还要我伺候你?”
宋志远放下菜,贴着舒桐,嬉皮笑脸道:“是是是,好老婆,等着我啊。”说着就进厨房忙活去了。
舒桐去卫生间冲澡。忽然,餐厅桌上宋志远的手机铃响起,响了几声没人接。卫生间是掩着的,舒桐自然是听到的,待她洗完澡,手机再次响起,她擦着头发从卫生间走出来,好奇拿起手机一看,一个陌生电话,号码不认识。
厨房里是宋志远忙碌的身影,抽油烟机混着炒菜的声音,宋志远完全没听到手机铃声。
舒桐犹豫了下,划过接听键。没出声。
“喂?”一个慵懒的男声。
听到是个男人,舒桐松口气,推开厨房玻璃门,开口喊宋志远接电话。
“谁呀?”宋志远一边擦手一边问。
“不知道,是个男的。”舒桐把手机塞给宋志远,自顾自的去看电视擦头发。
宋志远关上火,接过电话喂了一声,然后拿着电话,穿过客厅从舒桐面前走过,往阳台走去。
“还好,还好。” 宋志远闷闷的客气道。舒桐装作不在意,实则耳朵一直竖着,宋志远和电话那头打哑谜似的对话,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宋志远走到阳台那,忽然转身撇了舒桐一眼,又急急忙忙收回视线:“现在呀?”他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声音也弱下去几分。舒桐被他这么一撇,隐约知道电话那头的声音是谁了。
梁永磊是宋志远去年认识的一个酒肉朋友,这人经营着一家建筑公司,离婚未育,天天拉着宋志远和他那一帮朋友打牌。每次梁永磊电话找他打牌,都会问他最近怎么样,如果宋志远答“还好还好”就是今天可以打,如果是“一般一般”什么的,就是今天不能打。电话次数多了,舒桐早就听出来这是在对暗号了。
宋志远举着手机,从阳台又转回客厅:“这样啊,那是应该的,我马上过来看看。”
舒桐继续装作不在意地擦头发,今天难得在家,又被这个梁永磊召唤出去,一听宋志远也已经答应,她的心头火急速烧起来。
宋志远放下电话,趋身坐近舒桐,堆起一副讨好卖乖的笑脸对舒桐道:“我们经常在一块打牌的另外两个老师,不是夫妻么,他们家里出了点事,我一会把饭菜都烧好再过去看看。”
舒桐不接话:“是梁永磊打来的?”
知道躲不过,宋志远答:“是。”
舒桐接着问:“那为什么手机不显示名字?”
宋志远想了想:“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他电信号码。”
舒桐没好气接着问:“你们刚才又在对暗号了?”
宋志远被问的有些讪讪的:“呵呵……什么暗号?没那回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今天真不是去打牌。”
舒桐不屑清哼一声:“那什么事?”
宋志远坐直身体,被问的有点不耐烦,“我也不清楚,好像进医院了。要不,我去去就回?”
“大晚上的,不许去。”什么事情都不知道,还要往外跑,鬼才信他们的话。舒桐耐心已尽,正在爆发的边缘。
宋志远的笑容顿时僵住,气氛陷入僵持,本以为好话说一点就能放人,她坚决的口气让他有些恼怒,他站起身,“江舒桐,你也讲讲人情,人家都进医院了,说不定出大事了,我过去看看也没什么,一会不就回来了。”
“能出什么事?是张老师家孩子发高烧?还是王老师被牌桌腿砸了脚?”江舒桐冷笑:“人家夫妻进医院,管你什么事?!”
她越想越气,声调一下子也高起来:“这夫妻两真有趣,两个老师不用教书育人的么?拿着国家的俸禄,整天没事干就打牌,我看这样的老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说话不带这样的啊!他们不是那样的人!”宋志远反驳道。
宋志远不分好歹、维护牌友的样子,让舒桐很失望,在宋志远眼里,这种酒肉牌友比她重要,有需要的时候立马挺身而出,舒桐拦着他、管着他,反而成了他的眼中钉,多年夫妻感情还抵不上认识几个月的牌友,舒桐心有不甘。
“我说话怎样了?我看那个梁永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在税务局工作,本来就应该和他们保持距离,你偏偏还要和他们同流合污、沆瀣一气!”
“你够了啊!”宋志远冷着脸站起来,抓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不管不顾快步往门口走去。
宋志远决绝的样子变得陌生——那个会为她焐脚、抱着她睡觉的身影,此刻正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怪物。舒桐眼看他要出门,红着眼睛大声吼:“你今天要出门,我们就离婚!”
离婚,这个词是第一次出现在舒桐脑海里,几乎是想到的一瞬间就脱口而出,是威胁也是挽留,舒桐的指甲深深陷在拳头里,尖锐的快要刺破流出血水来。
宋志远回头冷漠地看了眼舒桐,脚步没有停留,“哼”了一声后推开门出去了。
当房门“咔嗒”合拢时,舒桐抄起沙发上的一个抱枕就朝着房门扔过去,发出一声闷响,回弹掉在不远处的餐桌上,打翻了桌上的一瓶饮料。
饮料瓶“砰”一声滚落掉落在地,稀里哗啦带着水渍碎了成一片一片,像她此刻的内心,支离破碎,怎么收拾都收不全。
舒桐跌坐回沙发,呆呆看着房门,期待宋志远能像以前一样,心疼她的委屈,乖乖回来跟她道歉。然而时间过去许久,门还是紧闭着的,宋志远没有回来。
真心瞬息万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人说变就变了。
偌大的房屋又剩下她一个人。
舒桐捂着脸,痛哭起来,眼泪止不住的流。她和宋志远是大学校友,宋志远比她长一岁,毕业后两人都考进了税务系统,顺理成章的恋爱结婚,生活甜蜜,她的事业已经起步,宋志远升官也是可望可及,如今两人将近三十,只差一个孩子了。
不知道为什么,宋志远变了,不再是那个只围着她转,一心为了这个家的男人,他真的只是打牌打麻将吗?他是不是在赌博?
赌博……舒桐止住眼泪,恐惧渐渐弥漫上心头,她又否定了,不会的,宋志远不会干这种事情,但是那个梁永磊呢?她没有深入的了解过这个人,但她很明确知道她憎恨着他,是他,让宋志远快要丧失正常的心智和判断能力了,是他,让这个家正变得摇摇欲坠。
厨房里还剩下宋志远没做好的半生不熟的菜,她看着一地狼藉,觉得再这样呆下去,她就要疯了,抓起沙发上风衣,一把推开门下了楼。
初春的夜风裹挟着梧桐叶的碎影,舒桐踩着满地斑驳的月光疾步而行。
不知道到底要去哪里,憋着一肚子的气和委屈,凌乱的脚步来到了小区里面最外围的行车道,迎面就来了一辆车,近光灯像一把利剑劈开了夜色向她刺来,因她是突然从石板路冲到行车道,车子一个急刹车停住,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舒桐也吓了一跳,本能地的止步向后退,她举起右手挡住车灯,依稀看到是辆SUV,尖锐的响声吸引了周围人都看向她。
她悲从中来,这快垮掉的婚姻如今连带着要将她的小命也要送出去了吗?
很快,“砰”随着车门关上,舒桐看到有个高高的身影从车上下来,快步向她走来。
高高的身影走近了,弯着身子看向她,似乎在检查她有没有受伤,问:“你还好吗?有事吗?”
是个个头很高的男人,男人背对着光,只能看清穿着正装的身影轮廓。
“没事。”舒桐摇摇了头,是自己突然跑出来,错不在他。
那人见她确实没受伤,继续关心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不用,是我自己跑出来。”复杂的心绪下,有人还这样关心她,舒桐心里泛起酸涩的滋味,然而此刻她只想赶快结束这事,找个没人的地方舔舐伤口。她往路后边又退了退,让出路来,示意他可以回车子上把车开走。
“哎哟~”一个没留意,舒桐脚后跟被身后的路牙子跘到,踉跄着要摔跤,一双大手及时拽住她的胳膊肘,她本能地抓住他的衣服借力,这一借力不得了,带着他一道往后仰,还好男人反应快,又伸出一只手拖住她的背,为稳住重心将她一把搂紧怀里,那人凭着高大的身躯和强健的力气,才勉强没让两人摔个四仰八叉。
“当心。”男人搂住的一瞬间,掌心的温度也熨帖着她,让她不自觉地瑟缩了下。两人此刻离的很近,她抬头看,轻蹙的眉头,漆黑的眼神,正透着关切的目光。他扶正她,她赶紧松开抓着他衣服的手,然后道谢。
有些丢脸,舒桐心里乱乱的,本来快要蹦出来的眼泪一下子也被吓回去了,可心情还是很低落。
那人镇定地理了理衣服问:“没事吧?”
舒桐长出一口气,“没事,不好意思啊,你走吧。谢谢你。”
那人看舒桐确实没事,准备离去,又开口说:“我把我的号码给你,有什么事你就打电话给我。”
舒桐非常错愕,这人太负责任了:“不用不用,我真的没事。你快走吧。”
行车道很窄,后面有车在按喇叭。那人看了眼舒桐,最终还是上车离开了。
舒桐目送车子开走,她裹紧风衣领口,却裹不住胸腔里翻涌的一阵阵寒意。她举目望去,一排排路灯透着萧瑟寒冷的光线,初春的飞蛾不停扑棱着撞击着路灯,大有一副不死不休的势头。看热闹的人散去,有老人牵着小孩的玩具车在散步。
结婚这几年,离家出走的事情也干了多少。一吵架,她就哭着收拾好东西跑出门,然后漫无目的的走,也不跑远,直到宋志远主动打来电话赔礼道歉,然后再装作十分落魄的样子等着他来接。
事情干的多了,也就没有意思了。
显然她跑他追的套路,男人只能应付几次。干的多了,宋志远也就腻了,后来舒桐再跑出去,他就很少再追出去了。
然而无论怎么闹腾,最后两个人还是会莫名其妙的和好如初。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等她想通,她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小区的池塘边,习惯性歪坐在大石头上。天色已经黑透,水面黑不见底,夜风习习,拂过她的发尾,轻舞飞扬。
还是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她站起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到家后她安静收拾好地上的残局,把厨房剩下来的饭菜炒熟加热,囫囵吃了一顿,洗了个澡便倒在大床上抱着被子睡觉。
半夜时分,舒桐感觉有人摸到了床上,知道是宋志远,不想搭理他,便继续睡觉。不知道过了多久,宋志远从背后挤过来,一开始只是轻轻搂着她,接着左手伸到舒桐胸前试探性的轻轻摩挲,她抽出宋志远的手,他不依不饶,大着胆子翻个身,趴到了她身上。
“干什么!”她伸出手把宋志远往外推,越推越缠的厉害。
宋志远大半个身子压住她,低声问:“晚上吃了吗?”
关心的语气让舒桐顿时心就软了,眼眶微润,口上却逞强:“要你管!”
他轻叹了口气:“哎!我晚上去医院了,袁老师竟是突发性心脏病,还好送的及时,不然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舒桐没好气道:“别和我说这些,我不想听!”
宋志远捧住她的脸又道:“从医院出来,想着你恐怕又气的不吃饭,就赶紧回来了。”
舒桐不作声。
宋志远接着说:“你也知道,袁老师舅舅是省税务局二把手,这种生死关头,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见她不再说话,他知道她已服软,低头去吻她的肩头,右手探着滑进幽深的沟壑。舒桐挣扎拉扯,嘴里还闷哼着“管我什么事……”只是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都变成婉转悠扬的一阵阵呻吟。
就这样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如果可以,再赐给她一个孩子吧,也许有了孩子,一切都会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