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清梧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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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清梧苑内药香袅袅。
晋平公主端着一只甜白瓷药碗，坐在窗下的绣墩上。
少女今日穿了身浅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脸色比昨日在水榭时更苍白些。
她小口抿着汤药，眉头蹙得紧紧的，待那口药咽下去了，才抬眼看向坐在她对面的黎茉。
“所以，”晋平公主放下药碗，声音细细的，“你寻到那个玉佩了？”
黎茉正懒洋洋地斜倚在另一张铺了软垫的椅子上，闻言抬起眼睫。
她今日仍是那身鹅黄衣裙，发髻却梳得松了些，几缕鬓发柔柔垂在颈侧，耳后那枚金铃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晃，却没响。
“寻到了呀。”她唇角一勾，慢条斯理地拨弄了一下腕间的猫形玉石手链才道：“不过嘛，谢二公子没肯给我。”
晋平公主眨了眨眼：“为什么？你不是替他寻回来了吗？”
“他说……”黎茉拖长了调子，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上，掌心托着下巴，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公主，“只要我帮他一个忙，他就把他自己亲手做的一枚玉佩送我。”她说着，还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语气轻快，“公主你说，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晋平公主怔了怔，随即抿唇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驱散了些许眉宇间的郁色：“谢二公子……还会自己做玉佩？”
“谁知道呢。”黎茉耸耸肩，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慵懒，“许是哄我的吧。不过他当时那神情……”她顿了顿，回想起昨夜游廊下谢垣阴森森的笑意，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倒不像全是在说假话。”
晋平公主安静地听着，又低头喝了一口药，才轻声问：“黎姐姐今日过来，是特意与我说这些的？”
黎茉眨了眨眼。
她今早过来，名义上的确是用“昨日公主说要赠我安神香，可左等右等不见人来，我便厚着脸皮自己来讨了”做借口。
实际上，她心里揣着两件事：一是昨夜谢乘舟托她帮衬谢垣留意宫中异动，二是与谢垣争夺玉佩时，他攥着她手腕逼到墙角，慢悠悠撂下的那番话。
“丽妃宫中的妖气极淡，却并非无迹可循。我仔细探查过，那气息往一个方向去了。”少年当时把玩着她耳后的金铃，语气温柔，“清梧苑。”
晋平公主的住处。
“我私下问过丽妃宫中洒扫的宫女，他们说……丽妃有时入夜后，会遣散所有宫人，独自一人往公主的清梧苑去。”
“公主玉体一直违和，丽妃为此忧心，曾私下寻访过宫外据说‘懂些方术’的人。但似乎……效果不彰。”
“妖气不会凭空出现在一位深居简出的公主寝殿附近。丽妃曾是捉妖师，她对妖气的敏感远胜常人，却对此事语焉不详，甚至试图引导我只关注那只误入的夜枭。这本身就不寻常。”
“我想知道，晋平公主身上，或者她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公主身份特殊，丽妃看顾甚严，我身为外臣，不便深入探查。”
黎茉听懂了弦外之音。谢垣怀疑清梧苑有问题，怀疑晋平公主或许与那残留的妖气有关，甚至怀疑丽妃在隐瞒什么，但他身份所限，不能明查。
而她，作为可以接近公主的“女眷”，便是最好的眼睛。
谢乘舟要我暗中帮衬他，我的攻略任务也要接近他。帮他查清这事，一箭双雕。她心中盘算清晰，面上笑意不变。
“自然是来讨安神香的。”黎茉展颜一笑，将那点心思掩在明媚的笑意底下，语气轻快，“昨日公主说了要送我，我可一直惦记着呢。夜里总睡不踏实，有点声响就醒。”她说着，状似无意地抬手揉了揉额角，露出一点倦色。
晋平公主信以为真，眼中浮起歉意：“是我不好，昨日回来便觉得头晕，早早歇下了，忘了让人送去。黎姐姐稍等，我这就让阿兰去取。”
少女转头，看向一直静默侍立在门边阴影里的宫女。
那宫女穿着最普通的宫婢服饰，年纪看起来三十许人，面容平凡。
从黎茉进来到现在，这宫女的目光就如影随形地落在她身上，不是审视，更像是警惕。
黎茉早注意到了。
此刻，晋平公主连唤了三声“阿兰”，那宫女才仿佛骤然回神，低低应了声“是”，快步上前接过公主手里的空药碗，转身出去取安神香。
待那个宫女离开，晋平公主轻轻叹了口气：“阿兰她性子有些孤僻，不爱说话，黎姐姐莫怪。”
“怎么会。”黎茉笑道，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陈设清简，多是书籍和药材，靠墙的多宝格里零星摆着几样女孩家的玩意。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打开的螺钿妆奁上，里面放着一把梳子。
“这把梳子样式真别致。”她起身，走到妆奁前，状似随意地拿起那把黄杨木梳。
那是一把黄杨木梳，梳齿细密，梳背上雕刻着简单的芙蓉花纹，但木质颜色深沉，边角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显是用了许多年头的老物件了。
晋平公主也跟着走过来，见她拿起那把梳子，眼神柔和了些许：“那是母妃留给我的。”
“丽妃娘娘？”黎茉回头。
晋平公主摇摇头，声音更轻了：“是我生母，慧嫔娘娘的梳子。”
黎茉握着梳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转过身，将梳子递还给晋平公主，语气轻柔：“公主若不介意，能与我说说么？我自幼没了父母，听旁人说些母亲的事，心里总觉得暖和些。”
这话半真半假。孤儿院长大的她，对“母亲”的想象始终是模糊的。
别的孩子被领养时，她只能躲在角落，看着那些“新妈妈”牵着别人的手离开。
她学会了笑，学会了乖，学会了所有讨人喜欢的模样，却从不知道被母亲抱在怀里、用梳子轻轻梳头是什么感觉。
那种温暖，只在最深的梦里，出现过一两个模糊的片段，醒来时，枕头总是湿的。
但此刻，看着晋平公主瞬间泛红的眼眶，她却奇异地能共情那份渴望。
晋平公主接过梳子，指尖细细描摹着上面的芙蓉花纹，沉默了半晌，才低低开口：“我生母去得早。听嬷嬷说，是我还在襁褓里时，马车坠了崖。母妃……她为了护住我，用身子挡住了大半冲击，自己却……”
她抬起眼，看向黎茉，眼圈红红的，却努力弯了弯嘴角：“丽妃娘娘待我很好，视如己出。可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要是我的生母还在……要是她能亲手再给我梳一次头，该有多好。”
黎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声温润：“会的。真心疼爱你的人，无论在哪，都会想着你。你看，这把梳子不是一直在陪着你么？你若不嫌我手笨，下次我来时，用这把梳子给你梳个新花样。我瞧过不少时兴的髻，保管比宫里嬷嬷梳的还要灵俏。只是……”她故意顿了顿，眨眼一笑，“你可得多吃半碗饭，脸色红润些才衬得起。”
晋平公主用力点了点头，将梳子紧紧握在掌心。
黎茉唇边那点笑意未散，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慧嫔的死……真的只是意外么？
正想着，殿内角落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黎茉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不知何时踱了进来，正蹲在靠墙的一个紫檀木书架旁，碧绿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书架与墙壁之间的缝隙，尾巴尖焦躁地轻轻拍打地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晋平公主唤道：“芙蓉，过来。”
白猫充耳不闻，依旧死死盯着缝隙，脊背微微弓起。
黎茉放轻脚步走过去，在那白猫身边蹲下，伸出手，试探性地想抚摸它的脊背。“芙蓉？”她学着公主的叫法，也喊了一声。
闻言，白猫猛地转过头，碧绿的猫眼对上黎茉淡金色的瞳孔，而后紧绷的身体竟奇异地放松了些许，它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黎茉的手心，喉咙里的呼噜声也变了调，带着点委屈似的。
黎茉顺势将它抱进怀里，手指轻轻梳理它背上炸开的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处缝隙。
那书架紧贴着内墙摆放，缝隙极窄，里头黑黢黢的，看不出什么，但她却能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殿内药香掩盖的血腥气。
那里有什么？密室？夹层？还是只是年久失修，藏了死老鼠？
黎茉站起身，那一丝疑窦在心底悄然生根。
晋平公主这时走了过来，见那只白猫在黎茉怀里如此温顺，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芙蓉平日脾气可差了，除了我，谁都不让抱。连阿兰给它喂食，它都要哈气。”
黎茉笑了笑，指尖挠了挠白猫的下巴：“许是与我投缘吧，前些日子我还同谢二公子一道养过一只小白狗，性子倒是与它一般黏人。”她顿了顿，似随口问道，“它方才对着那书架叫，可是里头钻了耗子？”
晋平公主摇摇头，蹙眉道：“我也不知……它平时也会对着那方向叫，搅得人不安宁。”
黎茉将这话记在心里。猫对某些气息敏感，尤其是妖气或阴邪之气。这白猫如此反常，那缝隙后定然有问题。
“它叫芙蓉？这名字真好听。”黎茉岔开话题。
“因为我喜欢芙蓉花。”晋平公主果然被带偏了思绪，脸上露出一点属于少女的单纯笑意，“母妃送我的安神香也是芙蓉花香，说是能宁神静心，助我安眠。点了那香，夜里确实少梦魇些，睡得沉。”她说着，指了指殿内小几上那座小巧的鎏金狻猊香炉，“昨日说要给黎姐姐的，便是这个。”
黎茉顺着她所指看去。
香炉盖子镂空，此刻没有燃香，但炉身光洁，显然常用。
黎茉适时露出感激的神情：“那可太好了，我这几日总睡不踏实，正需要这个。”
这香，真的只是安神么？
还是说，是为了让公主“睡沉”了，好掩藏某些夜间发生的事情？
谢垣提到丽妃会在深夜独自来清梧苑，她来做什么？
还有那个阿兰……黎茉脑海中闪过她盯着自己时，那过分警惕甚至隐含敌意的眼神。
她知道自己是妖？还是单纯排外？
怀里的白猫忽然动了动，从黎茉膝头跳下去，轻巧地跑到门边，用爪子扒拉门缝。
“它想出去了。”晋平公主道，“黎姐姐，不如你亲自去找阿兰拿安神香吧。我有些乏了，想歇一会儿。”她说着，掩口轻轻打了个呵欠。
“好。”黎茉从善如流地起身，笑容明媚，“今日叨扰公主了，改日我再来看你，教你些新游戏。”
晋平公主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
黎茉刚推开门，芙蓉便率先冲了出去，眨眼就窜进庭院花木深处，不见了踪影。
门外廊下，阿兰正端着一个小巧的锦盒站在那里，似乎正要进来。
看见黎茉出来，阿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依旧是警惕的。
尽管那异样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阿兰便迅速垂下眼，恢复了那副恭顺木讷的模样，将锦盒双手奉上：“黎姑娘，这是公主吩咐给您的安神香。”
黎茉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锦盒边缘，便被边缘一处未打磨平滑的木刺划了一道。
阿兰捧着锦盒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黎茉指尖那处伤口，瞳孔在那一瞬间似乎微微收缩，呼吸声变得急促了些许，虽然她立刻低下了头，但那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黎茉的眼睛。
这反应……不对劲。
寻常人看到别人划伤，要么惊慌，要么关切，她却像是……闻到了什么极其诱人的味道，那一瞬间的眼神，几乎称得上贪婪。
黎茉蹙了蹙眉，垂眸扫过那盒子，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只含糊带过：“这盒子边缘有些毛刺，阿兰姑娘下次包东西时当心些。”
阿兰低着头，声音有些发紧：“是奴婢疏忽了。奴婢这就去换个盒子。”
“不必麻烦了。”黎茉伸出左手接过锦盒，笑道，“一点小伤，不碍事。公主歇下了，我这就告辞。”
阿兰没再说话，只是躬身退到一旁，让出路来。
黎茉抱着锦盒，快步走出清梧苑。
直到拐过宫墙，那股如芒在背的、被紧紧盯视的感觉才终于消失。
她停下脚步，抬起右手，看着指腹上那点已经凝住的血痕，又想起阿兰那一瞬间的眼神，后背无端窜起一股寒意。
这个阿兰……绝对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清梧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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