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秋》酒曲九

1、第一章 “跑，

　　“跑，快跑！”
　　“阿音，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走。”
　　“好好活下去……”
　　“叶熹，不要——！”
　　第三千次，梦中火光冲天，十二岁的小姑娘试图捉住那个温柔的公子。
　　*
　　猩红滚烫的鲜血染红画堂的枫树叶子，好看的牡丹花染上妖艳的红，无数鲜活的人流着泪倒在血泊之中。
　　外面刀光血影不断交错着，小姑娘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躲在假山里面的一个洞口，分不清究竟是害怕还是伤心，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止不住的滑落。
　　“都给本将军搜！”陌生的声音突然在她耳旁响起，刀剑交错的声音停了下来，又听见那浑厚的男子声音在说：“男的砍了，女的发卖出去……”
　　小姑娘立即捂住口鼻，不敢发出半分声音，心中只祈求不要发现她在这里。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昏睡过去，直到一阵刺眼的蜡烛光照亮了了她的脸，叶熹的脸穆然出现在她眼前。
　　假山外，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到残败的画堂景色。
　　南昭国败了，她知道爹娘已经殉国，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继续存活下去。
　　爹娘要她好好活着，将她藏在画堂。
　　她小声流着泪，朝着叶熹一把抱上去。
　　十一二岁的少年郎，只是温柔的抱着她，小声道：“阿音，我带你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这假山里面是她和他的秘密基地，当然也只有他能找到她。
　　只是……
　　她刚上踏上马车，不知谁的一声“捉住他们！”打破了平静。
　　温柔的少年郎苦笑一声，严肃下令让马车赶快走，便笑着跟身后的人扭打在一起，直到画堂突然起了火，秋风吹过，火势渐大。
　　她的叶熹被身后的火光吞没，画面就着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
　　眼眸里火光冲天，微风轻轻一吹，整个画堂的秋天便被火焰燃烧殆尽。
　　她伸着手，想要捉住他的手，一同逃离这个地狱般的地方，却只听到他带着哭腔的声音。
　　“阿音，好好活下去……”
　　*
　　六年后，东衡国。
　　“叶熹——！”
　　苏音喘着粗气，从睡梦中惊醒，脑海还是叶熹朝着温柔的笑。
　　太阳光透过窗子打进室内，一片温暖，透过屏风，能看见丫鬟素月正在摆放餐点的模糊身影。
　　“姑娘可是又做噩梦了？”
　　另一个丫鬟素兰刚将洗漱用的温水端进房间，便看见苏音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素兰，第几年了？”
　　素兰是跟着苏音许多年，自然知道她想问什么，便如实回答道：“姑娘，第六年了。”
　　素兰和素月两姐妹跟了苏音六年，这六年来，苏音一但梦到了以前的事，醒来时必定会叫着叶熹这个名字。
　　她们以前不懂事，问过苏音，叶熹是谁，苏音只是笑了笑，说是她的未婚夫，只是出了些意外，迫使两人分离。
　　也是，当年北辰国和南昭国的战乱，骨肉分离的不在少数，若非苏音，她们两姐妹说不准还见不到对方。
　　“那……”苏音眼眸一颤，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那去准备一下，今日约了许夫人在醉仙楼喝茶。
　　“对了，把上次在锦绣阁买的那个牡丹香囊带上。”
　　六年了，整整六年。
　　她还是没能从噩梦中清醒过来，总是幻想着一觉醒来，就能回到南昭国破败以前，她还是那个调皮捣蛋的将军府大小姐。
　　“是，姑娘，奴婢这就去叫马夫等候。”
　　素兰是个懂事的主，立即安排事务下去。
　　苏音平复一下呼吸，在素兰的伺候下洗漱更衣，吃完早餐后，乘坐马车去往醉仙楼。
　　今天是她和许夫人谈生意的日子，相约在醉仙楼吃饭。
　　苏音掀开马车的小窗帘，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各种叫卖声不断入耳，她白皙的手指轻轻一颤，窗帘将她和外面隔开。
　　如今在东衡国过得倒是也还算不错。
　　苏音想起，六年前的南昭国也是这番热闹。
　　六年前，她不叫姓苏，姓舒，是南昭国镇国将军府的大小姐，名唤舒音，也是将军府唯一一个年轻辈的孩子。
　　兵部尚书的嫡长子叶熹，是她的竹马兼未婚夫，比她小一个月，她就仗着比他早一个月出生，总爱欺负他，让他喊她姐姐……
　　“姑娘，到了。”
　　正想得出神之际，马夫恭敬的一声将她从发呆中唤回来。
　　苏音下了马车，踏入醉仙楼，店小二一看到她，便一个激灵，请她到二楼的厢房等候。
　　这六年来，苏音每年都是在醉仙楼谈生意，从她进门那一刻，店小二早就知道她是老客户，沏一壶好茶的同时，还特地送上一碟精美点心到厢房。
　　“苏娘子，这是我们这最新出的清风玉露糕，送给娘子，还请您品尝一下给个建议。”
　　店小二放下糕点，为她倒上一杯热茶。
　　“多谢店家。”
　　苏音客气的道了谢。
　　“苏妹妹久等了。”
　　苏音刚拎起一块糕点，还未来得及吃下，沉稳好听的声音便传入她的耳朵。
　　先闻其声，后见其人。
　　许落今天穿着一件桃红色的齐腰衣裙，大大方方的走到苏音面前转了一圈，眉眼含笑道：“苏妹妹，我这身衣裳好看吗？”
　　“好看，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仙女姐姐呢，看呆了。”
　　苏音将手中精致的糕点一口吞下，顺势起身，捉过许落的双手，连连称赞一番：“不过，这衣裳美则美矣，若是没有姐姐的绝世容颜，恐怕也难穿出神仙下凡的感觉来。”
　　“阿音妹妹的就是甜，像抹了蜜似的。”果不其然，许落听了眉间带笑，拉着她的手：“这身衣裳啊，是霓裳局的最新款式。”
　　可不是嘛，苏音刚刚才吃了一块甜糕点，嘴自然甜啦。
　　苏音拉着许落坐下，用筷子夹起一块点心送到她的眼前：“许姐姐，这点心好好看，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知道姐姐今天穿了新衣裳，醉仙楼新出来的糕点就给咱们送上来了。
　　“我啊，跟着姐姐享福咯。”
　　许落抿唇一笑，一口将苏音筷子夹着的糕点一口咬下，细细品尝一番，这才点头道：“之前来这里确实没吃过，这糕点卖相不错，吃起来挺甜的。”
　　糕点确实好看，晶莹剔透的桃花花朵形状，还染了粉红粉红的颜色，吃起来有嚼劲，入口甜而不腻。
　　等许落缓缓吃完，苏音这才开口问道：“那上次送姐姐的胭脂可还喜欢？”
　　“喜欢，上次赏花宴，京中的夫人都喜欢都问我用的什么胭脂，身上涂得什么香粉呢。”
　　许落看着苏音，喜欢得不得了：“只是妹妹送我的胭脂用完了，也不知苏妹妹还有没有……”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甚至还叹了一口气。
　　苏音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
　　这款胭脂是铺面上还没有的，是她南昭国那边的配方。
　　之前送许落胭脂和香粉的时候，苏音就跟她说了，胭脂是自己最新研究出来的，就当交个朋友送给她。
　　苏音在南昭国虽是将军府的唯一大小姐，被父亲当成男孩子养，可女儿家该学经商看账簿研究胭脂水粉等的东西是一点都没落下——全靠有个怕她嫁不出去的娘亲逼着学。
　　以前的武功没白学，能让自己在乱世当中保住一条性命，娘亲教的经商也没白学，甚至她还记得当年红极一时的南昭国胭脂香粉的方子。
　　“好姐姐，喜欢的话，妹妹回去再研究一番，过几日就遣人送到府上赠与姐姐，只是……”
　　苏音欲言又止。
　　都是做生意的，许落当然知道她的心思，关心的往下问：“怎么了，苏妹妹有话不妨直说。”
　　“姐姐方才说的，宴会上的夫人也喜爱此款胭脂，妹妹我便想着能让夫人们也高兴，多做些，放在胭脂铺卖，还望姐姐替妹妹在夫人面前美言几句。”苏音从荷包掏出一个香囊塞到许落手中，“听闻姐姐喜爱刺绣，这个香囊赠与姐姐，还望收下。”
　　香囊上面的针法复杂，绣着一朵精美的牡丹花，栩栩如生，光一眼，就让人移不开眼睛。
　　“既然是妹妹的一番心意，那姐姐便收下了。”许落迫不及待将香囊收好，微笑着说：“胭脂固然好，妹妹不妨连同那香粉一起放在胭脂铺卖，到时必定会大卖。”
　　“那就承姐姐吉言啦。”
　　苏音又跟她寒暄了几句，这才开始讨论琳琅铺跟胡商合作的事。
　　琳琅铺是苏音与许落一起合作开的饰品店，前些日子胡商路过此地，瞧见饰品精美绝伦，甚是喜爱，请求合作。
　　胡商想多买一些这里的各种东西回去他们西蒙国卖，等下次他们行商再路过这里的时候，将他们那里的东西运到这边来交给她们的铺子卖，如此合作共赢。
　　合作地点是燕南的画堂，原南昭国的国度，六年前又叫南都。
　　前些天，胡商一行人有事匆匆去往画堂，听说是与他们合作的东家出了些事，恰巧许落又想去游玩一番，看看在燕南的店铺如何，便约好时间在画堂相谈。
　　苏音主要是经营胭脂水粉类生意，而许落则是经营布料衣裳类生意，两人是在东衡国的檀关寺认识的。
　　那时的苏音初来东衡国，在檀关寺下摆摊卖香膏，收摊时意外救下被追杀的许落。
　　六年前的许落还是许家的小嫡女，因父亲生意上得罪了背靠官家的刘家，几个月下来，全家遭殃，仅剩她在檀关寺祈福活了下来，却被追杀受伤。
　　也许是看着可怜，与自己一样，苏音救下了她。
　　许落修养几天后，整个人恢复得差不多，却并不像其他的大家闺秀那样温柔贤惠，反倒是眼神狠厉得很，还会医术和武功。
　　后来东国一场小瘟疫，刘家背后的官家被扒出私吞赈灾银两，刘家连同一起倒台，而许落则出现在疫情区域，结识了德高望重的太医首领，用医术取得信任，拿出药方救治病人，趁机拿回家产。
　　苏音算是托了许落的福，成了这东衡国有名的商人，如今吃穿不愁。
　　两人讨论好与胡商合作，许落当即修书一封，拿出一块沉甸甸的银子，让店小二快马加鞭送去燕南驿站给想要合作的阿多尔，约好半个月后去燕南的画堂谈论。
　　合作之事尘埃落定，苏音津津有味的吃了一顿饭后，正准备离开，便听见许落打趣起她的婚事来：“苏妹妹如今花容月貌，有没有兴趣找个郎君？”
　　“姐姐，你知道的，我……”苏音低头，取出帕子，装作一副伤心模样：“我……我不能有孕，不想拖累别人……”
　　苏音来到这东衡国六年，也有不少媒人好友给她介绍，只可惜，都被她婉拒了，有几个还混成了生意上合作的伙伴和朋友。
　　这之后，为了安静些做生意，她还将自己怀不了孕的消息传出去。
　　当然，这也不是她乱说的，她的身体，或许真的怀不了。
　　苏音如今年满十八，都还没有来月事。
　　“姐姐知道了。”许落叹气，“你啊你，最近这里不是很太平，若是你想了，可以来找姐姐，姐姐认识不少名门正派，家世清白的，当然，有子有女，想娶续弦的也不少。
　　“或者，你也可以想姐姐这样，招个入赘的。”
　　许落重振许家之后，就是招婿，把她身边的那个好看的男侍卫给“娶”了。
　　只是，那个侍卫明明武功高强，却看起来很柔弱，经常红眼落泪，还会窝在许落怀里撒娇。
　　“多谢姐姐关怀。”苏音破涕为笑：“等妹妹遇到良人，就请姐姐喝喜酒。”
　　两人分开，苏音坐上马车回府。
　　“行行好吧……”
　　路上，苏音掀起车帘子，看到有一个枯瘦的男人带着三个孩童拿着破碗，跪在街边乞讨，有一个还生着病，不断咳着，嘴角还流出了血，男人抱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顺着他的背。
　　“阿六，停车。”苏若锦掀开链子，拿出几块碎银子，塞到马夫阿六的手中，指了指那几个小孩：“待会去买几个素包子给那几个孩子送去。”
　　阿六当然知她的想法，连忙称是。
　　这街上人来人往，要是她现在就给银两那几个小孩，恐怕也会被其他人抢走，但要是多买几个素菜包子，将银两塞到其中几个包子里面，就算有人抢包子，只要确保藏有银珑两的包子到小孩手里就行了。
　　马车扬起一阵尘土，苏音坐在马车发着呆。
　　东衡国京都的乞丐都多了起来，许落说得对，最近果然不太平。
　　也许，真的要找一个“赘婿”了。
　　回到苏府，苏音立即吩咐将胭脂和香粉的配方写出来，交给素兰，吩咐给胭脂铺的烟娘子送去。
　　烟娘子是她在京都的胭脂铺请来看店的大掌柜，其他地方的胭脂铺也有大掌柜。
　　先看看在京都卖得如何，烟娘子对客人喜爱的胭脂款式一向很了解，会试着听取意见改进配方，再将改进的配方分发到其他分堂。
　　接下来半个月，苏音又开始研起芙蓉面霜来。
　　半个月后，芙蓉面霜的配方以及做法送到烟娘子手上，苏音也收拾好了行囊，吩咐好素兰和素月两个丫头看家，准备去燕南的画堂。
　　晚上点着安神香入眠时，苏音望着床幔，月光透过窗外照进来，秋风扫落叶的声音入耳，她从枕头下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从里面取出两封信件。
　　信件已经微微泛黄，甚至有些破损，白皙的指节将信件展开，墨香随着时间逐渐归于平淡，伴着一股平和的茶香刻在了坚韧的字体。
　　信件的落款人是叶熹，字迹整洁，笔锋凛冽，有锵锵风骨，犹如风雨中坚韧的竹子，笔锋婉转时又带着些许温柔小意，仿佛在对着喜欢的人的特有包容喜爱。
　　她将信件收入怀中锦囊，放回枕下。
　　苏音在想，或许许只有让自己忙起来，才会忘记以前的旧事。
　　一夜无梦，苏音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匆忙吃过早饭，收拾一番，去到京都的城门时，许落已经在此等候，还牵着暗影的手一阵腻歪。
　　暗影就是被她“强娶”的那个侍卫。
　　“姐姐，姐夫。”苏音下了马车，连忙行礼请罪：“对不住，让大家久等了。”
　　“没事，我也才刚到。”许落用帕子替暗影擦了擦眼角的泪，“就送到这里吧，等我带些礼物回来给你。”
　　暗影眼角红红的，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个十分不舍的表情，像极了不忍夫君离去的新婚娘子，“那娘子要平安回来。”
　　许落噗呲一笑，“你这是在关心我？”
　　“才不是！”暗影的耳根染上一抹羞涩的红，明明整张脸上都写着关心和不舍，却嘴硬得不肯承认。
　　许落抱了抱他，凑近他耳旁细语道：“等我回来。”
　　等到两人坐上马车出发时，暗影还在城门口望着她们远去。
　　看着对面一脸幸福的许落，苏音打趣起她：“啧啧啧……某人的夫君等着你回来呢。”
　　“你就酸吧，”许落瞥了一眼她，“都没个等你回来的人呢，你这是不是羡慕我？”
　　这下子，苏音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