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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琴键上的微光 家里的气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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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气氛,总是比窗外阴沉的天气更让人窒息。
晚饭桌上,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微声响。母亲眉头紧锁,看着林辰,终于还是没忍住。
“这次月考的成绩单我看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安静的空气里,“数学怎么回事?又是不及格!”
林辰的头埋得更低了些,几乎要戳进碗里。
“一天到晚就知道抱着那本破琴谱!弹琴能当饭吃吗?能让你考上好大学吗?”母亲的声调拔高,带着疲惫和显而易见的失望,“看看你对门陆家那孩子,景骁!人家回回年级前十,德智体美劳样样拔尖!那才是出息!你呢?”
“破琴谱”…… “没出息”…… “看看人家”……
每一个字都像针,精准地刺在他最敏感的地方。他攥紧了手里的筷子,指节泛白,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又涩又胀。
他想反驳,想说景骁哥不是那样看的,他说我弹得很好听。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出来,只会招来更严厉的斥责和嘲讽。
他猛地扒完最后几口饭,放下碗,声音低哑:“我吃完了。”
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躲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似乎安静了,但心里的憋闷和委屈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走到那架旧的立式钢琴前,手指无意识地按下一个琴键。
“咚——”
沉闷的单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更像是一声无助的呜咽。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他沉闷的心。
他忽然有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想弹琴。
不是练习曲,不是那些枯燥的音阶。他想弹点什么,把心里那些无法诉说的委屈、迷茫和那一点点因为某个人而产生的、微弱的悸动,全都倾泻出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看了一眼窗外细密的雨丝,又侧耳听了听门外——母亲似乎在收拾厨房,水声哗哗。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打开窗户,冰冷的雨丝立刻飘了进来。他熟悉地踩上窗边的书桌,抓住外墙那根老旧但结实的水管,像一只敏捷却笨拙的小猫,小心翼翼地向下爬。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手心被粗糙的水管磨得发疼。但他顾不上了。
脚一沾地,他就朝着学校的方向,一头冲进了雨幕里。
学校后墙有个不起眼的角落,栏杆坏了一根,刚好够他瘦小的身子钻进去。他知道音乐教室的窗户有一扇插销坏了,可以从外面推开。
雨夜的校园空旷而寂静,只有雨水落地的沙沙声和他的心跳声。
他熟练地翻窗进入音乐教室,黑暗中,隐约能看到钢琴模糊的轮廓。他摸索着走过去,掀开琴盖。
指尖触碰到冰凉光滑的琴键时,他躁动不安的心,奇异地平静了一点。
他坐下来,闭上眼睛,手指轻轻地、试探性地按了下去。
舒缓的音符流淌出来,是肖邦的《雨滴》前奏曲。他弹得很轻,生怕惊动了这夜的寂静。琴声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在低低诉说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那些被母亲责骂的委屈,那些被同学孤立的难过,还有……那个总是凶巴巴却一次次把他从困境中拉出来的身影。
音乐成了他唯一的出口。
他完全沉浸了进去,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在何处。
直到——
“吱呀”一声。
音乐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林辰的琴声戛然而止,手指猛地僵在琴键上,发出一个不和谐的音符。他惊恐地回头,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会被保安抓住吗?会被当成小偷吗?
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倚在门框上,看不清表情。
“弹得不错。”
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讶异?
林辰的眼睛猛地睁大,适应了黑暗后,他看清了门口的人。
陆景骁。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陆景骁似乎刚打完球,头发还是湿的,额发凌乱地搭在眉骨上,手里拎着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他看着林辰,那双总是显得不耐烦的眼睛,在黑暗中竟显得格外明亮。
“大晚上不回家,跑这儿来当田螺姑娘?”他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走到钢琴边。
林辰紧张得说不出话,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手指无措地绞在一起。
陆景骁的目光落在他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上,又移到他被雨水打湿的、粘在额头的黑发。
“继续。”他忽然说。然后侧身,随意地坐在了钢琴边的窗台上,一条长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摆出了一副准备聆听的姿态。
“……啊?”林辰彻底愣住了。
“让你继续弹。”陆景骁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这首叫什么?挺好听。”
林辰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悸动。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手指放回琴键上。
这一次,有了唯一的听众。
他不再害怕,手指变得灵活而坚定,音符重新流淌出来,比之前更加流畅,更加富有情感。他把所有无法言说的东西,都倾注在了这琴声里。
陆景骁就那样安静地坐在窗边,听着,看着。窗外是淅沥的雨声,窗内是悠扬的琴声。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少年专注侧脸的轮廓,和指尖在琴键上跳跃的剪影。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教室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雨声依旧。
林辰缓缓放下手,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他不敢抬头看窗台上的人。
“啪嗒”一声轻响。
一盒东西被扔到了他旁边的琴凳上。
是一盒创可贴,还有一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手。”陆景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林辰下意识地摊开手掌——刚才爬水管时被磨破的地方,已经渗出了细小的血珠,混着雨水,看起来有点狼狈。
陆景骁啧了一声,似乎嫌弃他的笨手笨脚,却伸手拿过创可贴,撕开,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仔细地贴在了他磨破的地方。
微凉的指尖偶尔碰到他的掌心,带来一阵战栗。
“弹得是挺好。”陆景骁贴好创可贴,直起身,语气还是那样,听不出太多夸奖的意思,但很认真,“比音乐老师弹得顺耳。”
他把那盒创可贴和巧克力都塞进林辰手里。
“走了。再待下去真被当贼抓了。”
他说完,利落地跳下窗台,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融在夜雨里,有点模糊。
“以后想弹琴,白天来。翻墙爬水管,摔了怎么办。”
脚步声远去了。
音乐教室里又只剩下林辰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手心上那个贴得歪歪扭扭的创可贴,还有那盒巧克力和创可贴。
窗外的雨好像停了。
心里某个角落,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撬开了一道缝,漏进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
他拿起那块巧克力,剥开包装,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很甜。
甜得让他几乎要掉下泪来。
原来,他的琴声,真的有人愿意听。
原来,在这冰冷的雨夜里,也曾有一刻,被微光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