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不开后宫很难收场》清上雪

160、第 160 章 嫁衣泣血旧

　　孤魂山腹地，阴雾浓稠得几乎化不开，宛若实质的墨色绸缎，将天光彻底隔绝。脚下的土壤湿冷黏腻，每一次踩踏都深陷半寸，仿佛正踩在无数朽烂的旧骨之上，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死寂与悲凉。狰狞的枯藤自黢黑的岩壁垂落，虬结扭曲，恰似一只只失去了眼眸的毒蛇，在昏暗中静默垂视，吐纳着蚀骨的寒意。

　　雾气翻涌间，偶有幢幢黑影疾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诡异的是，那黑影掠过，竟无半分脚步声，唯有无形的窸窣低语，如冰冷的毒蛇，贴着耳廓悄然滑过——似悲恸的哭泣，似癫狂的诡笑，更似积郁千年的咒怨，丝丝缕缕，钻入骨髓。而更深处，隐隐传来铁链拖拽着地面的刺耳摩擦声，“哐当……哐当……”，每一下都沉重无比，仿佛在一下下敲打着山中沉睡的恶鬼，将其从酣梦中唤醒。

　　就在此时，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臭猛然自前方袭来，混杂着腐肉与血腥，令人几欲作呕。胡清雪心头一凛，顿时将警惕提至最高，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镇魂链上。那链子似有灵性，竟发出一阵低沉嗡鸣，语调带着几分看淡生死的漠然与讥诮：“哼，是那女妖。放着阳关道不走，偏要行这阴间绝路，怎么？这是急着送死，好早些投胎再寻个好人家么？”

　　雾气缓缓散开，露出了前方的景象。果不其然，那身着一袭早已褪色、沾染了污渍与血痕的红嫁衣的绣娘，依旧静立在不远处。她身后，簇拥着无数形容枯槁、双目空洞的活尸，密密麻麻，望之令人头皮发麻。只是这一次，绣娘却并未急于发动攻击，那些活尸也便如泥塑木雕般，僵立原地，毫无动作。

　　绣娘的脸色依旧是那种死人般的苍白，毫无血色，仿佛上好的宣纸。然而，此刻她那双空洞的眼眶中，却似乎透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惊与……迷茫？她像是察觉到了某种熟悉到刻入魂魄的气息，目光牢牢锁定在何初身上，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奈何喉咙里只能发出“咿咿呀呀”不成调的嘶哑拟声词，充满了急切与无助。

　　何初亦是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绣娘，他的眼神异常认真，澄澈而深邃，没有半分面对妖邪时的排斥与恐惧，反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了然与淡然。他缓缓张开了臂膀，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态。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绣娘彻底怔住了，空洞的眼眶中似乎闪过一丝微光。她起初是极度的犹豫，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残破的嫁衣在阴风里猎猎作响。思索片刻，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拖着因常年爬行而显得破烂不堪、沾满泥污的身躯，一步一挪，缓缓地、试探性地向他靠近。

　　没有丝毫的犹豫，何初迎了上去，轻轻地将绣娘冰冷僵硬的身躯拥入了怀中。即便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直冲鼻腔，即便她身上黏腻湿滑的触感令人不适，他自始至终都十分镇定，眼神坚定，义无反顾，仿佛拥入怀中的，并非是什么可怖的女妖，而是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一刻，山间的阴风似乎都静止了，翻涌的浓雾也仿佛凝固，时间在这一人一“妖”的相拥中，悄然停滞。

　　也就在这一刻，何初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尘封已久的闸门轰然洞开。前世的种种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现，纷乱而清晰——他看到了杏花微雨的江南，他与她身着华服，相依相偎，笑靥如花；他看到了血色残阳下，她为他殉情的决绝一幕，红嫁衣染血，凄美而惨烈；他更看到了她死后，因爱生执念，因执念化怨念，在这孤魂山中徘徊不去，日复一日的痛苦与执着。

　　绣娘爱一个人，那份深情本身或许并无过错，只是她选择了一条最极端、最错误的道路。她为了寻找一具能让他“归来”的合适肉身，不惜四处捕猎无辜的村民，将他们炼化为行尸走肉，永世不得超生，徒留无尽的怨魂在山间哀号。

　　何初的心，在这一刻被揪紧了。他深知，绣娘已铸成滔天大错，双手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即便魂归地府，等待她的也必然是无尽的酷刑与责罚，永世不得翻身。他将她拥得更紧了些，怀中的身躯冰冷而僵硬，却让他思绪万千，百感交集。最终，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心中已然下定了决心——他要陪着她，一起面对这一切。

　　何初缓缓转过身，背对着胡清雪，薄唇微张，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释然的语气，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胡姑娘，”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知道，她造下如此多的罪孽，早已无法投胎转世，即便是去了地府，也必受那炼狱之苦，万劫不复。所以，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能否让我们，以另外一种方式，来弥补这些过错？譬如……将我们二人一同炼化，或是，铸成某种被封印的法器，也好让她能有机会，赎清一二。”

　　听到这个石破天惊的想法，胡清雪不由得微微错愕。她虽看不到何初此刻的表情，但从他那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语气中，却听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已然做好准备的赴死决心。

　　胡清雪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与犹豫，山风卷起她的发丝，露出她清丽却凝重的侧脸。何初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依旧平静地继续解释道：“我知道，绣娘的下场，必然是魂飞魄散，万劫不复。既然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由姑娘来决定这最终的归宿。比起彻底消散于天地间，能够被姑娘处置，对我们而言，或许已是莫大的荣幸。我猜，姑娘此刻定想劝我，不必如此送死……但我心已决，绝不后悔。”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因为，只有在她身边，我才能够找到一丝……久违的归宿感。”

　　晚风自山坳中穿行而来，带着孤魂山特有的阴冷，拂过三人的面颊，却在此刻透出了阵阵难以言喻的心酸与悲凉。就连脚下沉寂的大地，似乎也在为这跨越生死的纠葛与决绝，发出无声的鸣不平。

　　胡清雪缓缓垂下眼眸，秀眉紧蹙，脸色沉凝，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内心挣扎。何初说得不错，以绣娘所犯的罪孽，若由她出手制服，送往地府，其魂魄必然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尽折磨，恐怕千百年都无法脱离苦海。

　　可若是……将他们二人的魂魄之力，一同炼化为一件法器呢？那样的话，他们或许还能在漫长的修行岁月中，潜移默化地弥补过去的一些错误，积攒功德，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意识或许能得以保留，不至于彻底湮灭。

　　腰间的镇魂链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思，又开始“嗡嗡”地抱怨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怂恿：“这不是大好机会吗？一举两得！干脆炼化成法器，既除了祸害，又得了件趁手的家伙，何乐而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