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衿路：闺塾师苏微传》》宁州月

2、西跨院授业，朱门内藏冷暖 柳府的

　　柳府的私塾设在西跨院，是一间坐北朝南的厢房，窗明几净，墙角种着几株芭蕉，风吹过时，叶子沙沙作响。苏微第一次走进私塾时，就看到一个穿着粉色襦裙的小姑娘，正趴在桌上，偷偷把蜜饯往嘴里塞。

　　“你就是苏先生？”小姑娘抬起头，圆圆的脸上沾了点糖渣，眼睛像葡萄一样亮，“我叫柳瑶，你可以叫我阿瑶。”

　　苏微忍不住笑了，走过去帮她擦了擦嘴角的糖渣：“阿瑶，以后上课的时候，不能吃蜜饯哦。我们先从《千字文》开始读，好不好？”

　　阿瑶噘了噘嘴，把蜜饯揣回袖袋里：“可是我娘说，读书没意思，不如学绣花。先生，你说读书真的有用吗？”

　　苏微拿起桌上的毛笔，在宣纸上写了“日月星辰”四个字：“阿瑶，你看这四个字，‘日’是太阳，‘月’是月亮，‘星’是天上的星星，‘辰’是时光。读书能让你知道，太阳为什么会东升西落，月亮为什么会有圆有缺，星星为什么会眨眼睛——这些，是绣花绣不出来的。”

　　阿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着苏微读起了《千字文》。她很聪明，记性也好，不过半个时辰，就背会了前二十句。只是心性不定，读着读着，就会被窗外的鸟叫声吸引，或者偷偷摸袖袋里的蜜饯。

　　苏微没有呵斥她，只是在她走神的时候，拿起一片落在窗台上的芭蕉叶，在上面写了“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阿瑶，你听窗外的鸟叫，是不是很好听？这两句诗，就是写鸟儿叫的时候，树林里反而更安静。你要是能静下心来读书，就能发现很多这样好听的句子。”

　　阿瑶接过芭蕉叶，看着上面的字，眼睛亮了：“先生，这诗是谁写的？真好看。”

　　“是南朝的王籍写的。”苏微笑着说，“等你把《千字文》背完，先生就教你读诗，好不好？”

　　从那以后，阿瑶上课认真了许多，不仅不再偷偷吃蜜饯，还会主动问苏微诗词里的意思。苏微也没敢违背柳夫人的话，只在教完记账和识字后，偷偷给阿瑶讲几句诗词，教她写简单的五言绝句。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月底的一天，柳夫人来西跨院视察，正好看到苏微在教阿瑶写“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苏先生，我是不是说过，不准教阿瑶诗词？”柳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怒意，“我花钱请你，是让你教她实用的东西，不是让你教她这些‘闲情逸致’！”

　　苏微赶紧起身行礼：“夫人息怒，阿瑶天资聪颖，学完记账和识字后还有空闲，我便教她几句诗词，一来能锻炼她的文笔，二来也能让她多懂些道理，并没有耽误正事。”

　　“道理？”柳夫人冷笑一声，指着桌上的诗稿，“女子的道理，是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不是吟诗作对！你要是再敢教她这些，就卷铺盖走人！”

　　说完，柳夫人甩袖而去，留下苏微和阿瑶站在原地。阿瑶眼圈红了，拉着苏微的衣角：“先生，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学诗的。”

　　苏微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不怪你，是先生的错。以后先生不教你诗了，咱们只学记账和识字，好不好？”

　　阿瑶点点头，可接下来的几天，她上课总是无精打采的，连最喜欢的蜜饯都没了兴趣。苏微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月底结算束脩时，柳夫人果然少给了一百文：“阿瑶这个月的账还是算错了几笔，这一百文，就当是给你的教训。以后要是再教她诗词，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苏微接过二百文铜钱，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她走出柳府，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父亲还在等着药钱，想起自己空空的钱袋，可再想想阿瑶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她又觉得，不能就这么放弃。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苏微把一本线装的《唐诗选》放在阿瑶面前：“这是先生小时候读的书，里面有很多好听的诗。你要是喜欢，就偷偷看，不要让你娘知道，好不好？”

　　阿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把书藏进书桌的抽屉里，对着苏微用力点头：“谢谢先生！我一定会好好看的！”

　　从那以后，西跨院的私塾里，多了一个秘密——阿瑶会在记账之余，偷偷翻看《唐诗选》，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趁柳夫人不在的时候问苏微。苏微也会耐心地给她讲解，教她如何体会诗中的意境。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瑶的账算得越来越熟练，诗也读得越来越多。她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吃蜜饯的娇憨小姐，眼神里多了几分灵动和聪慧。苏微看着她的变化，心里很是欣慰，她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