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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钗碎粮断,儒门女踏谋生路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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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缠缠绵绵下了半月,把苏州城的青石板浸得发亮。苏微站在“宝昌当铺”的柜台前,指尖反复摩挲着银钗上的缠枝莲纹——这是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塞过来的,鎏金的钗头曾映着母亲含笑的眼,如今却要被粗糙的麻绳捆进当铺的木匣里。
“苏姑娘,这钗子是老物件,可鎏金磨得差不多了,银胎也薄,最多当五百文。”掌柜的拨着算盘,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您要是嫌少,再寻别家看看?这雨天,当铺的生意也不好做。”
苏微的指尖泛了白,喉间发紧。身后的巷子里,药铺伙计还等着她拿药钱——父亲昨夜咳了半宿,痰里带了血丝,大夫说再拖下去,肺痨就没救了。她咬了咬下唇,把银钗往柜台上一推:“就五百文,麻烦掌柜的快些。”
攥着沉甸甸的铜钱走出当铺时,雨丝打在脸上,凉得刺骨。她抬头望了望巷口那棵老槐树,枝桠间还挂着去年的灯笼——那是她家没败落时,父亲升任教谕,街坊们凑钱挂的。那时的苏府,前庭种着兰草,后院堆着古籍,祖父坐在紫藤架下教她读《论语》,父亲在书房写策论,母亲则在窗边绣着帕子,绣线里掺着金箔,亮得晃眼。
可这一切,都毁在三年前那场党争里。父亲因是前太子门生,被新帝清算,家产查抄,贬为庶民,一场急火下来,就倒在了病床上。昔日捧书吟诗的闺阁小姐,如今要踩着泥泞的路,挨家挨户打听“是否需闺塾师”。
她揣着仅有的五百文,先去药铺抓了药,又在粮店买了两斗糙米,回到租住的破屋时,日头已经偏西。屋里漏着雨,父亲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
“微微,今日……可有眉目?”父亲的声音气若游丝,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苏微赶紧把药包放在桌上,笑着帮他掖了掖被角:“爹,您别急,我已经问了几家,都说要考虑考虑。您先好好吃药,等您好了,咱们再回老宅读书。”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没底。接连三日,她跑遍了苏州城的富户和官宦人家,不是被门房拦在门外,就是被主母婉拒——“女子无才便是德,教女儿读书,不如教她针线活”“我们家姑娘将来要嫁入高门,识几个字就行,不必请先生”。
直到第四日清晨,城西的柳府递来消息,说柳夫人愿意见她。苏微赶紧换上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青布裙,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揣着祖父留下的《诗经》,匆匆往柳府赶。
柳府的大门气派非凡,朱红的门上钉着铜钉,门楣上挂着“书香世家”的匾额。苏微跟着丫鬟穿过回廊,来到正厅外的屏风前,就听到里面传来清脆的珠翠碰撞声。
“你就是苏微?”柳夫人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听说你祖父是翰林院编修,父亲是教谕?可惜啊,家道中落,竟要出来做闺塾师。”
苏微攥紧了怀中的《诗经》,屈膝行礼:“夫人,苏微虽家道中落,却不敢忘先祖教诲,饱读诗书,可教姑娘识字、断句、作诗、记账。”
“作诗就不必了。”柳夫人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我家阿瑶今年十二,再过几年就要议亲。识几个字,是为了将来能帮夫君管账;学几句诗词,不过是为了在宴席上添点情趣。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女子懂了又有什么用?难道还能像男子一样考科举、做官不成?”
苏微的指尖微微发抖,她想起祖父教她读“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时说的话:“微微,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事理、辨是非,女子亦然。”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虽轻却坚定:“夫人,《女诫》言‘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可班昭作《女诫》前,还续了《汉书》;谢道韫被称为‘咏絮才’,不仅会作诗,还能与名士论辩。女子读书,不止为相夫教子,更是为了让自己的眼睛,能看到更宽广的天地,而不是只困于后宅的方寸之地。”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苏微能听到柳夫人喝茶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柳夫人才缓缓开口:“每月束脩三百文,初一十五休息。若阿瑶能学会记账,年底再给你加二百文。但有一条,不准教她那些‘无用’的诗词歌赋,若是让我发现,你就别来了。”
苏微躬身行礼:“谢夫人成全。”
走出柳府时,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她的衣襟上。她摸了摸怀中的《诗经》,书页被体温焐得温热。她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为了父亲,为了心中那点未灭的志向,她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