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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虽说都姓李 ...

  •   虽说都姓李,往上刨,老米贵却不是本地人,他爹是逃债迁来的。他后来回原籍访过,按谱牒,他太爷爷还在当地做过编村村长,得过阎老西的金色双穗奖章,颇有威望。他爷爷是独子,打小体弱多病,便到当地普如寺寄名,法名无尘,取小名佛家保。此后他醉心佛学,爹娘苦拦无果。有年村里赶会,他迷上了剧团旦角,唱戏的连姓为义,真名是啥都不知道。这旦角不过二十,不用说呀嘛碟,就那么一双弯曲圆润的狐子眼怎么琢磨都透着骚媚,可惜他六根未净难敌这桃之夭夭的撩逗,未过一个回合便彻底沦陷,这一着相顿觉俗世可爱,遂遁入红尘。此后走马斗鹰,增益昔日所不能,妥妥纨绔一个,走了很多弯弯绕。还好父母多个心眼,施点心计让他留了精血,这才有了他爹,但孩他娘却一点线索都没有,不知咋臆造出来的。
      这人啊,走歪了就很难回头。这女子后来委身勾栏,那里是分清红倌人的,她则不分青红皂白,深谙各种玩法解锁各种姿势,很快把他爷爷引诱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不仅胜任保镖还兼客户经理,后来又沉湎赌博,如此几番胡天胡帝下,家里存货便以光速被折腾完,让老公母俩伸腿瞪眼,死得不明不白,又在赌场中内疚地把儿子抵押出去,急火攻心下提前回光返照了,只来得及留下“快跑”二字就死不瞑目,嘎得那叫一个色香味俱全。就这样,刚成年的他爹一蓑烟雨任平生,趿拉个破鞋拄根打狗棍一路乞讨而来。
      村里老明德早起遛弯,抬头看见饿晕在河沟里的年轻人,这才解救回村,后来便做了倒插门女婿。老明德兄弟四个,子嗣绵薄,只他膝下有一愚女,便指着招个女婿承祧四房。后来生了孩子,那时节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便改名米贵了。他爹来时无立锥之地,没几年贫雇农吃开了,这番大喜大悲,任谁都受不了。有老人还隐约想起来,老米贵他爹皮肤黝黑,大鼻子公狗腰,剑眉星目,又爱说爱笑,可想而知,摊上个穿绒衣甩档尿裤的傻媳妇何等抑郁,日子过得简直不要太清心寡欲,夜夜贴着炕沿数窗外月明爷和星宿,咬着腮帮子修身养性了几年,还是不忿地感慨着世事无常去了。
      前人植树,后人乘凉。到老米贵时就根红苗正了,风云际会下年轻轻就强势上位,本就是外来户,没有太多掣肘,老明德家在村中又有不少南瓜秧亲戚,有他们帮撑,做起事来就无所忌惮,没几年就干得风生水起,坐得坚如磐石,越来越鼻孔朝天了。
      饱暖思淫欲。随着地位巩固起来,老米贵便琢磨起寝宫来。往前访古,家家都都过得苦,累死累活一整年,顶多肚饱,遇到灾荒吃饭都是问题,住的就不讲究了,能有个土坯房都是祖上积德。泥瓦匠也是工农兼作,农闲揽活,农忙种地。所以谁都没心思琢磨房子,即便匠人有天大本事,也无用武之地。他爹那会儿赶上好时候,还在地主家住过一段,后来搞农田基本建设,民心向背缘故,这老宅被铲平了。才又在河道边搭了处低矮狭窄的窝棚,门才五十几公分,入深也浅,很逼仄,好在也没什么像样家具,很多都勾了层芡,倒也不觉得挤,穷人家也没啥可张罗收拾的,老鼠蟑螂这里迷路了都得哭几声祖宗再跑,偶有传承下来的东西堪比包过浆的老文玩,那哈喇油或咖喱味几盒樟脑丸都盖不住。
      当然那会儿家家都不宽展,活得紧紧巴巴,也没见谁天天头疼脑热,可现在配这身份就处处捉襟见肘,哪哪都不方便了。盖新房子势在必行,还不能马虎,他便拜托邻村有名的天盲王二瞎子找处龙脉真气融聚之处,虽说提倡移风易俗,他又不是与世隔绝之人,可没想着与民风乡俗抗争,所以照他想来,只要明面上不违反村规民约,这堪舆风水一事未尝不可。这里龙脉指的是山而非字面意思,否则有诛九族的僭越之嫌。那会儿村民迷信天谴之说,天机大多是瞎露出去的,据说给瞎子喝汤时,孟婆赶着考驾照,那汤是预制的,所以从古至今论卜筮首推瞎子,不瞎也得会撩眼白,天盲更是瞎之大者,再要往上推,只能是耳不闻尘音口不染凡语的天聋地哑人了。虽说春算命夏郎中秋道士冬裁缝,可时间紧也顾不得许多了。都说这王二瞎子是三才八卦掌古今,看那光明顶般发型就知道,完全是替人卜卦看人下菜碟的代价,就是这白净样儿和游方之人不搭。这货自称精通风水,也深谙望气发丘,当然这本事得低调,可不敢张扬。
      按王二瞎子说,这觅龙察砂是个大活,得找处磁场好,又堂局分明宜于民生,还得阴阳平衡天地人合一的住处,哪那么容易?据历史书上记载,男女帝啥时吃喝拉撒翻牌子都得钦天监或控鹤监等专门机构管着,万万马虎不得。在他逼逼赖赖一番心理暗示后,老米贵也觉得这村就像只褪了毛的鸭子,而自家窝棚不偏不倚地紧贴着鸭屁股,真是的,叔叔婶婶谁都忍不了。
      到这里,得交代一下地理背景了。先说说这嘴头村,这就是个僻远小山村,名是地形演变来的,按本地方言,嘴头就是指山的前突出部。从地图上看,村子位于县城西北,历史上也曾是县域出口之一,但自古羊肠小道笔楮难穷。现在还行,出城后沿省道也得走一阵子,村口离省道还有几百米,这是新修的四好路,过去是土路,晴天尘雨天泥的,搭乘个底盘高点的吉普或三轮,一路扬尘颠簸着。一到家,好嘛,一水儿屎黄色,都忘了原来穿的啥了。遇见慢条斯理摇头晃脑的骡马车,不敢摁喇叭,怕惊着牲畜给挤路牙上,耐心等主人“嘚嘚来来”地将牲口招呼到另一侧。现在好了,水泥路铺进村了。早春时节,路两侧杨树泛青吐绿,叶子没长全,却勃勃生机。路左侧是马牧河道,由近及远都是一路高低起伏的黄土丘陵。
      村子处在黄土丘陵带上,四面黄土丘陵,北高南低,不乏沟壑梁峁,村北有金藏山,南面是笔架山,西边望柱岭,东边木蘆坡山,其实都是土疙瘩山包,但这地名提起来神气。村子就在中间低洼处,依山傍水的地儿总能浮想翩翩,再赋予点传说,有几幢青砖灰瓦的古建,翘角飞檐,想想水墨画似的,渐次展开就余韵绵长。要让久谙麻衣神相的王二瞎子给你吹吹,这叫北山南壤,东岭西丘,吞吐浮沉,龙脉厚重,真可算是难得的好地方!
      金藏山声名不显,说不上有多险要,也没什么巉岩鸟道的,说白了就是个馒头山。山上土层薄,遍体裸黄,草木稀疏,乔木不多,多是虎榛子、黄刺槐、狼牙刺和白羊草等灌木或杆状植物,或是一簇一簇不知名的野草野花。往下看,静谧的山谷中处处可见墨绿色青苔依附在黄褐色的岩石上。山底数处山谷,均有山泉水,清冽甘甜,谧静幽深。山底有数处山谷,均有山泉水,清冽甘甜,小溪潺潺流经村口。新世纪后邻县修煤电厂,无节制抽采造成水位下降,水源逐渐黑臭,这溪水开始分叉且时断时续,拨开疯长的香蒲棒,偶有弯曲细长如蛞蝓般的溪水,灰黑色,植物根茎被褐色泡沫浸泡,翻滚着淡淡腥臭。
      眼看着村里有些地方土壤开始板结,地都种不成了,日他先人板板,告他。便有村民上访,总有人热情接待,每次的说词比合订本都新鲜:我们知道……治理确有难度……正在协调……研究研究……需要时间……得统筹安排。一年一年,这些历久弥新的敷衍话□□旱的春秋风沙毫不费力地戳破,并裹挟着带走岸边冲积层仅剩的稀薄水汽,只剩缄口结舌的皲裂河床。
      要不说生态圈没有免费午餐,想起厂子刚起步时,各界敲锣打鼓地送匾,这才几年呀,天翻地覆慨而慷,让人百感交集,又像是莫大的讽刺。庆幸的是,前几年厂子关闭了,也不知这汪地下清泉得用多少钱多长时间才能澄清。
      南边笔架山被省道隔开,东边木蘆坡山也没芦苇,倒有一片刺槐林,而且也没山坡,林边是条深沟。和地质变化不沾边,是修省道时改了地貌,再往前就没影像资料了。村西有望柱坟,再往西是朱家洼村,也是个小村,从嘴头村沿革而来。清咸丰年时,嘴头村十三世祖延嗣公除辛酉年武进士,候补守备,曾任池州营都司,告老回村后碹葬于村西瑙儿岭,死后建望柱坟,此处遂名望柱岭。其手下朱姓杂役,侍主看坟,族主感其情,遂赐单姓,世代为“圪扒户”,圪扒是土话,有点贬义,说这些人家和膏药猴差不多,扒住谁家就跟谁姓。
      当然,为确保种姓纯洁,有族训约法三章,“异性子不入宗庙祠堂,不入家谱乱宗,红白事不列席。”后瓜瓞绵绵,遂成一村,因地势平坦,水源充足,形似一片草圐圙,故名朱子凹。曾多次协商,欲入族谱,可时任编村村长又犟又傲,恪守族规家训,说朱子凹是一群萤火虫后代,只配躺腐质堆里偎着磷光数星星。兄弟阋墙,此后朱子凹更名朱家洼,两村以望柱岭为界,后因周遭权属问题决裂,累得公社一干人拿张巴勒斯坦地图斡旋调停多少年都掰扯不清。后来两村人便将路刨断,另辟蹊径迂回曲折,老死不相往来。这些壕堑深深镌刻在老辈人脸上,犟在骨子里,只有鸟能飞过去。此后望柱岭附近全都撂荒,只剩埋没于杂草间的半截石望柱子,顶部望天吼早不知所踪。偶有村人在此放牧牛羊,春去冬来世事浮云白云苍狗,不胜唏嘘。三十年河东河西,受益于大环境,朱家洼这些年靠着养殖种植业很快翻身,成了经济发展明星村,附近村靠先进带动,在上下游产业链深耕,也赚了个盆满钵满。只有嘴头村囿于厚重的历史渊源,反倒放不下面子,便肉眼可见地落伍了。
      说完四至,再说说内部。细看航拍图,嘴头村像条潜藏在沟壑间的蜥蜴。蜥蜴黑色尾巴辗转在金藏山间的鞍部,而红色信子刚刚触及省道的边缘。核心位置是个场院,并不大,也就四五百个平方,放电影也是这地方。收秋时,要提前洒水,给牲口套上碌碡,一圈圈压平整,便不会扬尘,就可以当打场了。瞅个明媚天,谁家先来谁家打,真有特殊事也能插队,完事后再回来打帮就行。村里多属同根,细论家户都沾亲,世系能排下来,出门碰见的不是表大爷就是堂兄,五服以外都少,均属实打实亲戚,有些事没必要太计较。收割回来的庄稼要先摊开晾晒,薄厚全凭经验。用落哥给谷物脱粒,或者用石磙碾压,脱壳程度凭经验判断,再用扬叉堆放码好后捆扎。这都是柴火,不能浪费,做饭用它烟火气更足。最后再用耙子木锨和扫帚将谷物集中,到风口扬谷,或用扇车分离。丰收季节里,石磙子吱悠声、打场声、吆喝牲口声、咒骂声,还有其他嘈杂声此起彼伏,它们和收成息息相关,现在没这场景也听不到这些声音了。
      场院东侧是河道,贯穿整个村子,河道平时兼做马路,雨季则泄洪。村子背靠金藏山,山体植被稀疏,发过几次大水,河道两边都被淹过,最严重一次洇塌了不少房子,水深近一米,井渠和农作物均有漂埋现象,导致交通阻塞。每每伏雨季节,家家都得梳浚明渠暗沟。后来搞渠系建设,原河道用水泥浆砌石砌渠改造,新建清洪防渗梯形土渠。村里人还沿场院栽了一圈树,后不知何故被全部移除,却独独漏下一株。几十年过去,这株小叶杨早枝繁叶茂,高十多米,胸径有一米多,不过杨树属高大挺拔树种,冠幅并不大。时间久了,它见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
      树周围是主要交际活动场所。盛夏农闲时,杨树周围能圪蹴一圈人,东家长西家短地拉呱,在戏谑中享受欢快。互相攀比攀比饭食,你家红面擦圪抖,他家南瓜红薯三合面——好面家家都稀煞,偶尔吃一顿,总得掺茭则面或豆面,来,来,来,都尝尝。女红烹饪从来都是显摆贤惠的代名词,能干的姑娘媳妇都爱变着法儿翻新,蒸煮包擀削拉擦抿剔拌搓,炒煎炸不多,油贵,一斤能吃一斤油的人家都了不得,所以晚饭则多是剩饭热一下对付。不止大老爷们,抱孩子妇女也常来树荫下歇凉,年纪不大身材倒先走样,怪她们不懂保养,哪怕给小孩喂奶都不避人,便常有那二流子故意讨骂,嫂子,你要涨得慌,要不要我帮忙嘬几口?刚说出口,便会被呵斥道,下流痞子,想吃奶找你妈回炉重造去。旁边玩金樽纸牌的,是上了年纪在此消食的老人,看不惯又不敢明说,只能转头慨叹世风日下纲常不古。
      早先年定居点就几个:南院、石堰上、西窊则、果园、望柱坟,还互不相连。南院住满了就往石堰上迁,自耕农们要么躲石堰下,要么去西窊则箍窑,雇农和佃农多在果园看蚂蚁打架或在望柱岭和死人猜谜语。战乱岁月里,人们开始向山里迁徙,大多蛰伏在守藏山东沟渠底部。建国后房子大多绕着躯干辐射,说具体点,就是围着场院转,后来人靠不过去,就胡乱搭建窝棚,把村子肌理搞得乱七八糟,房子横斜垃圾成堆,想标榜都扒拉不出啥好风水来,没钱的图省工省料,只能找个挨墙靠壁地儿箍窑,偶有塌方得夯土砸墼,垒围墙盘炕搭锅台砌烟筒,十八般武艺样样得行。就山里那坍塌残破的窑洞都不知道多少人眼红过,想想就心酸可笑。现在好了,都明白人,啥事都整专业术语:要在不破坏村民生活感受的基础上,按横平竖直排定宅基地面积位置,这话怎么听怎么熨帖。所以了,要层层报批,要充分考虑空间尺度和车行等因素,路得宽,街巷被排挤殆尽,一水儿的自建房鳞次栉比,红砖白墙多喜庆。古朴岁月里那些曾经的青砖灰瓦,也就是在偶尔吃些忆苦思甜饭时才会丝丝绺绺般想起来,时间让所有的苦难史都变得无足轻重。
      再后来,建房核心浓缩为一条:便利,人随路走,离群索居才好,但像李大支书这么突兀地建在村头,不仅侧面反映出他的能量,闲言碎语肯定也不会少。王二瞎子选这地儿其实也是有典故的,这本是块谷子地,有次他路过此地窜稀,正钻地里拉起劲时,似乎有人自语,好地,好地,避风向阳,溪水环绕!提起裤子却未见一人,他恍然,此乃神人点我矣。多少天的辛苦遭逢一扫而空,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恨不能将每寸山川地貌河流走势一一看穿。他又在四周插一些三五寸长的小木条,这儿摸一下那儿蹭一下,嘴里含根磨牙棒似的不住嘀咕,像只又白又胖的大耗子在手持罗盘扶乩。隔天又拽上一帮人煞有介事地情景重现,其他人都是提线木偶,还得摆出一脸庄严,天气来凑热闹,有点阴沉,乌怏怏的灰,清冷又不彻底。再三确认下,王二瞎子喜不自禁地告诉老米贵,此乃如假包换的顾盼福地,得之你幸失之你命,反正这么说吧,拥有它,后代都能赢在脐带根上。
      新房子前有绕村明渠,后对书房门山脊,阳光洒下来,它的屋檐都能折射出七彩光。后面山脊形似圈椅,前面山峰状若笔架,圈椅笔架常见于书房,所以得名书房门。依山傍水又是朝阳地,我勒个去张起灵,再半瓶子晃荡的都能瞧出来,这是处藏风纳气的绝佳之地。但遗憾的是,无论嫡庶,老米贵都无所出,后来才无奈抱养了李二,所以这典故多半是王二瞎子编造出来的,或是他整天神神叨叨的难免幻听,反正无论怎么说这都不能算处风水的集大成者,这一无可辩驳的事实也让老米贵多年后仍耿耿于怀。多提一嘴,这王二瞎子本非堪舆高手,测地里看风水均落下乘,日常又以阴宅为主,便习惯性想串了,案山本是阴宅术语。虽说很多时阴阳互通,阴宅术语之于阳宅也无可无不可。只不过老米贵声名不佳,所以村里人常不无恶意地嚼蛆,估计是不着调的瞎子忘了睁眼,混淆了阴阳,这房子住久了都能长毛成精。说这话时,他们完全罔顾天盲这一事实,要不说老实人也不乏佛口蛇心,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喜欢叨咕嘴里又缺个把门的,总喜欢杜撰不着四六的故事,就图个心直口快。可这人一嫉妒,难免阴风习习,好些个难以验证的闲话便分外伤人。
      要老米贵说,他爹就是憋屈死的,结婚时连被子都是借的,这话半真半假,憋屈是肯定的,借被子则夸张得没边了,老明德家境尚可,中等偏下,有点窘迫倒属客观,当然比不了他现在这光景。
      你瞅瞅,这幢四梁八柱的砖瓦土坯房盖得是大费周章又不惜工本。梁是榆木,柱是枣木,地基全用的石头和灰砖,版筑的黄黏土是雇人从别地儿拉回来的,放好几年了,春天打墼时,光壮劳力就好几个,从制作到搬放晾晒,手艺娴熟不说,十几天就没含糊过一时半会儿。房顶是高梁秸杆缮好的,还用麻刀灰做了防水。墙壁先用麦糠麸和稀泥抹得平整,再拿生石灰粉刷。不论砌墙搭炕还是起梁掺瓦,就没一处将就的,用的师傅也高明,掺起瓦来行距匀称,更咋舌的是,他拿根高粱杆,从一摞瓦背上划过,听声便能判别哪些好哪些是破的,这可真是纱窗擦屁股,露了好几手。搭几个灶台,几铺炕,修几个烟囱,需要多少土坯,拿捏得恰到好处,完工后没浪费一块土坯。惹得捞不着便宜的一帮人好一顿编排。
      房子正向有七间,还有三间东厢房,西南角是厕所,挨着放农具的杂物间。正面有些地方还用了少见的洋灰构件,光院子就有七分多,整体方方正正的。照现在眼光,各区域没做功能性隔离,但那个年代盖瓦房的人家很少,全家挤一盘炕比比皆是。红木大门上还镶有乳钉,门楼还装饰有“百世其昌”的砖雕,这气派全乡都找不出第二幢,房前屋后光公摊就差不多有三室一厅,换几个媳妇都绰绰有余,那会儿也时兴相家看房。方圆千米除了农田就是乱葬岗子刺槐林,不说前四后八防盗门,就差奇门遁甲了,要再铺张点,跑个四乘四百米都没问题。当然,要荒野求生就纯粹抬杠,都不够信号弹视程。好在这几年,都在向外延伸,都盖出来了。
      门窗是榆木的,边框还有阴刻回纹装饰,最早是毛边纸糊的,冬天时再用塑料布裹,屋里光线暗不说,起风时纸张一张一翕呼啸着,特吓人,后来就咬牙换玻璃了。厕所顶还用上了马口铁,但这玩意受热容易散热难,夏天如厕时云蒸霞蔚。这铁皮他倒是一点没浪费,剩下的给大队部做了烟筒,所以费用算集体支出。厕所后有两棵树,一棵木枣树,另一棵臭椿,它枝桠粗大又少虫蚁,三五年树冠就很高大,叶子能替桑叶,所以厕所鸡舍等有碍观瞻的地方多有种植。早先这里有片榆树林,榆树是宝,木质能作梁、柱、椽,榆钱儿榆皮面可食用,困难时期村民下手狠,剥光树皮死了不少,因为生长周期长,便没人栽种了,大家都等不及,与臭椿比它的效益要低。
      院中还单独刨出一畦地栽种月季,花瓣能染色,拿笸箩摊晒后泡水喝可美容养颜。村里人盖房子有钱全使在外头,屋里头确实没啥唠的,没有装修习惯,和品位也不搭。值得大书特书的,一个是三米多长的枣木炕沿,普通人家根本找不到这么大的料,都说这是分的浮财。这块枣木料直溜,没瘤疤横茬,家里没客厅,这炕沿就兼具沙发功能,几十年过去,不知被几代人盘过,愈发红润油亮。再一个是彩绘炕围画,六七十公分高,绿底,以富贵不断头回纹饰为花边,中间辅以样板戏人物像或南京长江大桥等有明显时代特征的图片,再用桐油刷,几十年过去依旧艳丽清新,尤其铁梅那轻盈挺拔的飒爽劲儿,让人艳羡不已。最后一个是院中那座须弥座照壁,雕有黑口黑面赵公明,四周是卍字和蝙蝠图案,这些砖雕都是他去外地求来的,就为让这帮大老粗们见见世面。从第三者角度说,卍字是佛教符号,而武财神明显属道教范畴,不过在民间佛道一家亲。
      当然,这些跟李二没半毛钱关系,他仍在茁壮成长着。在老米贵心里,这孩子是他完全按人才模子用油蜡纸誊写出来的,就凭这值得千恩万谢的抱养,要是胶泥地里长不出丰产的谷子,那才值得惭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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