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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李二打小就 ...

  •   李二打小就命运多舛。
      他娘临盆时已近除夕了,估计在产道迷路了,他半天不探头。接生婆是隔壁邻居,倒不是凑数的,她曾在县卫生所打过杂,好歹算半把刀,事急只能从权。要她说,这生孩子和猪下崽差不多,所以一开始以为是卡产道口了,还风轻云淡地加油打气,嫂子,听我的,猛吸口气,再使劲屙,我快看见脑袋顶了,可她狰狞了半天一换气又全缩回去了。眼凑下身隐约见红,产妇蔫巴且有脱力迹象,吓得她脸皮都白了,旋即俯身下去,嘀咕半天,这可咋办呀?总不能再塞回去动刀子,也没那条件啊。
      她满脸沮丧地出了门,对着双手合十还在求佛保佑的男人嚷起来,坏了,大哥,好像是脐带绕脖——戴佛珠了,搞不好你婆姨今天就交代了。边说边拍了拍他爹肩膀,别祷告了,进来帮忙。
      瞬间男人这脸色由绿变蓝稍带出紫不溜湫,冒着冷汗惨淡无力地赔笑道,他婶子拜托了,千万想想法子。
      稳婆点点头,我尽量试试。
      推门回了产房,盯着炕上如年猪般翻滚的女人,她转头吩咐男人,他大哥,你可得死死摁住了,听到没有?
      听到男人应允,稳婆长吁一口平复情绪,前思后想九转大肠,还是做了个让李家多少代地下祖宗都磕冒烟的决定,是骡子是马先拽出来试试看吧。
      就见她咬着腮帮子低头,用力把双手探进去,前后左右不厌其烦地生拉硬拽,见成效不大,转而又命男人找来皮搋子,等浑身青紫的婴儿被抽出来,产妇早翻白眼昏死过去。
      稳婆叹道,这孩子,通了阴关,命硬啊!说完对着屁股就是一巴掌,在辞旧迎新的劈里啪啦声响中,刚呼吸没几口新鲜空气,全身黑紫的李二就被这声音吓得叽哇乱叫起来。
      后续事稳婆认为都不打紧,所以没来得及洗漱就鲜血淋淋地赶回家包饺子去了,那会儿人也不嫌腌臜,连脐带都没顾上剪。
      认真翻看过几次后,他爹才哆嗦着自言自语道:真是个带把儿的。
      他爹这么说当然是有原因的。这一年是甲寅虎年,也是他爹本命年。俗话说一山难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这可咋整?当初看媳妇日渐圆润时就犯嘀咕,翻着白眼掐指算了半天预产期,不出意外应该在年内出生。为这事他还不吝唇舌地给老婆做过很多功课,摆事实讲道理。
      咱俩都这样了,生下来也是受苦命,等过几年光景好了,再要吧?
      你咋就知道翻不了身,尽信那有的没的?要我说,有了孩子,才更有奔头。这么多年了,还信这些没影儿的话,当初跟了你,真是白瞎我这么个如花似玉了。
      我也想好不是,麻衣神相都翻好几回了,没那命。你就再信一回,我总不会害你吧?
      如是几回,说也说不过争论也乏了,贫贱夫妻百事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只好由他摆布了。
      话说得漂亮,但打男人心里说,第一选择还是堕胎,而且他就没考虑过风险。村里有吃河蚌生女儿一说,他便不辞辛苦去县里水库外河沟中捕捞,回来给老婆煲汤喝。后来又偷偷放巴豆,想着拉出去,什么破血堕胎的辛热食物,见天地变着花样往老婆肚里塞,可那肚子还是一天天地鼓起来。他也去县医院咨询过,妇科医生听说是咨询婴儿性别的也爱莫能助,X光机倒能检查骨骼和内脏,得去大城市,都没听过B超检查设备,城里连个贴小广告的郎中也没有。听说麝香抗着床,以前李地主原配善妒,滕妾通房时肚脐眼都要塞麝香。他费老鼻子劲才求来副麝瑙镯子,被骗了,纯纯一劣质玛瑙。
      前阵子他老姨上门给瞧过,说他媳妇这皮子像绸缎般滑溜溜的,肯定怀的是丫头片子,他一时不察信以为真。到五个多月时又犹豫了,拿擀面杖在老婆肚子上碾来碾去,直疼得她鬼哭狼嚎,听到动静的邻居怕出人命,赶紧过来制止,这才把他点醒。
      邻居不是学医的,术业有专攻,寸关尺啥的也不懂,染色体更不受他控制,但知道咋地绕着弯劝人。于是在他硬着头皮装腔作势一番后,便轻而易举地推翻了老辈人结论,综合他大娘肚子尖凸、容貌变丑、喜欢吃酸、饭量大等几方面情况,应该是男孩没跑。要知道在村里,有儿子才有保障,虽不稀缺,但绝对是硬通货。
      他爹听了这话,闭着嘴半天没搭腔。理是这么个理,但二虎相争也不是个事啊!要能生到明年就好了,大拇指食指地掐来算去,始终存了丝侥幸,和无法下手的无奈。
      人算不如天算,孩子还是踩着点儿出生了。可惜了了,几年后计划生育才被全面普及开来。
      男人并非粗人,而是一名民办教师,有一定文化修养,常自诩为下野文人,在途文曲星不可避免存在学究作风,喜欢质证钻研,虽然很多成果都存在误差,但丝毫不影响热情。在孩子取名这事上他也纠结过,村里起名和女人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得反译,叫狗屎猫旦的多盼着能平安长大,贱名好养活嘛。但这规律不能扩大,城里人给孩子起龙啊凤的就想着能交狗屎运。在这点上他投城里一票,从对老婆肚子无可奈何那一刻起他便辛苦地啃起了《诗经》,每天千百次默念菩萨保佑,无论如来或是耶稣,哪怕扎堆下来也行,千万眷顾一二,孰料这孩子卡得绑紧,一点机会不给,额外挫败下,这些备选名字自然全不作数,心中有刺的他决定去繁从简,从大写汉字中抓阄似的取了个二字,可不是艺名,正儿八经的名讳。当然二这个字那时还没有引申开来,属完全中性词,特此声明。为免老婆褒贬,他还振振有辞:穷人家孩子嘛,名字就是代号,起正式反倒违和。好吧,小时候孩子大名使用率确实不高,到入学时又送人,就把这茬给忘了。
      由于生产时耗了大量精血,孩他娘啃完好几只猪蹄仍然没有下奶迹象。咬牙买的炼乳不够两天咂嗼,“这是只狼崽子啊!”抠搜着兜里薄薄的纸币,他爹心疼得直掉泪。实在没辙了,只能泪汪汪吮吸干瘪□□,偶尔点筷子小米鸡蛋糊,可婴儿肠胃脆弱,不能老这么忽悠。抚养还是送人,是个大问题。养着怕早夭,送人?近处没人要,怕以后有纠葛,送远了又难舍,怕断了念想,好歹是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就在这饱一顿饥一顿的犹豫不决中,孩子连眼袋都饿出来了,再拖不得了。
      快满月时孩子终于褪去黑紫包浆,白白嫩嫩,跟那啥饮料似的,虽不是巴山蜀水凄凉地,但在早春风沙干旱的村里,这品相绝对算罕见。砂眼的街坊四邻们上下其手后,无不啧啧称奇,涎水四溢。“看看这双眼皮”,“看看这鸡鸡长的”,“看丫这白圪蛋蛋样儿”,听着旁人有心无意的溢美之词,当娘的愈发心疼,都是娘生爹养的,境况怎就如此不同啊!
      咦,怎么有道疤呀?有人看出了不妥。这伤是拽孩子时划的,给褶皱挡住了。那稳婆忘剪指甲了,乍遇难产,情急下手法生疏,就忘了尺寸深浅,这道疤几年后才消褪。细细看去仍有浅浅的痕迹,这也让长大后的李二多了几分彪悍。其实划没划,稳婆是有感觉的,可想到两碗黄糜子的接生谢礼,半路出家的她节操就碎了一地,再不讲业界良心了。更无语的是,李二他娘后来才知道,附近各乡早就配有接生助产士了,可这穷乡僻壤的,啥也不赶趟,这大概就是两口子削尖脑袋也要往上爬的动力了。
      有幼儿园文凭就知道孩子是个宝,可这爹娘没本事啊,再上心也没条件拉扯大,就算为孩子前途,从稳定的生活环境着想,也得趁小好送人。关键这道疤拖垮了行情,就说气人不?风声传出去半年,没人偷也没人惦记。怪谁呢,摊上这么个人家,爹娘都活不下去了,这孩子质量能好到哪儿去?说到底都是穷惹的祸。
      好在临了孩子还是送出去了,是村支书家抱养了。他家当然不愁吃穿,兜里有钱仓有米,一地小黑瓮里全是黑豆,再说他也不怕惦记,在权势面前啥亲爹亲娘趁早撒丫子撤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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