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魇》豌杂面

1、第一章 融雪

　　山里冬天总是长得没完。

　　雪落了又落，把石板路压得发亮，低矮的屋顶都压弯了檐角。夜风一吹，碎雪扑簌簌落下，打在灯笼纸壳上，火光摇摇晃晃。

　　今天是腊月祭日，整个村子的人都挤进了上山口那座大屋。屋子正中摆着供桌，鸡血洒在雪糕子上，纸符贴了一排，气味腥咸。长老带头跪下，声音嘶哑：“雪魇安眠，莫醒，莫动。”

　　人群跟着伏首，哭腔和诵声混在一处。

　　顾炘没跪。

　　她靠在门口，呼出的白气在风里立刻散掉。灯影斜斜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却冷得像火。

　　婶娘急得伸手去扯她袖子：“低个头！快点！”

　　顾炘甩开，嗓音低而硬：“雪压死人，你们还求它留下？”

　　话音一出，整个屋子都僵住了。

　　长老猛地转头，拄杖一敲：“胡言！”

　　顾炘一步跨进来，盯着供桌，声线拔高：“这些雪，该化，不该留！”

　　嘈杂声骤起。有人骂她疯了，有人吓得直哭。几名年轻壮汉当场起身，想要把她拖出去。

　　她却站得笔直，肩背僵硬，像一根点燃就要爆的火线。

　　就在这一刻——

　　地板忽然震了一下。

　　杯盏全翻倒，供桌上的纸符哗啦啦散落。有人尖叫：“雪魇要醒了！”

　　屋外的风猛地灌进来，油灯全灭。四面寂静得只剩雪声。

　　顾炘心口发烫，像胸腔里真的埋着一团火。她猛然推开人群，顶着大风往外冲。

　　山脚那条河被雪盖得严实，此刻冰层正裂开，缝隙里透出诡异的青光，像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顾炘走到冰前，手指僵冷，却还是按了上去。掌心被割破，鲜血顺着裂缝渗下去。

　　“咔——”

　　裂缝猛然张大，白雾翻卷而出。

　　雾气里走出一个女子。

　　她一身白衣，头发垂落肩背，雪片纷纷落下，却在触到她身体时全都化成了水，顺着袖口滴落。她抬眼望顾炘，那目光冷得像刀。

　　她开口，声线极轻，却压得所有雪声都停了：“你要毁了冬天？”

　　顾炘手心血流不止，却仰头和她对视，眼神燎原：“是。谁敢拦我，我就烧谁。”

　　女子唇角轻轻一弯，笑意冷淡：“凡人也敢与雪为敌？”

　　顾炘脚下的冰层被她踏裂一寸，她一字一句逼出：“我不跪雪，不跪魇，更不会跪你。”

　　远处，火把正从山道涌来，村人哭喊着跪下：“雪魇！雪魇！”

　　只有顾炘一个人，站在碎裂的冰面上，直直与那双冷冽的眼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