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入梦 “请进。” ...

  •   阳光斜射进走廊窗户,亮得晃目。直到视线尽头,都是一片朦胧的纯白。

      未明哲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不清楚究竟是精神上还是心理上,总之他最近出了一点问题。

      国内排得上号的医院诊所几乎被他踏破门槛,量表和检查单雪片似的越攒越多,却只能证明他确实有对问题予以重视,而他的健康也确实没有背叛他。

      没有任何问题,一如既往的。最多只是有些过度疲劳而已。

      但那些仍在夜里浮现的、无法醒来的长梦时刻提醒他,绝不是他疑心病作祟。

      一番衡量后,他不得不考虑打算暂停工作,出国试试。

      虽然算不上什么上升期,但他目前在业界也算炙手可热。

      这个选择一旦做出,无异于自行掐灭往后事业发展的更多可能。

      正挣扎时,业内亲近的朋友介绍了一位心理医生。

      白底名片上只是简单印刷着几行黑体字。像张小小的封条。

      不知名的诊所和名字。此外什么都没写。

      只是姓氏特殊些:万。

      那么多位专家都束手无策的症状,名不见经传的心理医生会有办法吗?

      可能是出于对朋友的信任,也可能只是不想耽误工作,他鬼使神差地对这张朴素的名片生出希冀,说不定偏偏这次刚好有用呢?

      眼下他有点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选择。

      工作日下午,顺着诊所的走廊向里走,诊室门扇扇紧闭,不见其他患者和医护人员,偌大诊室,只有他一人的足音清晰响起。

      一片空白,真正意义上的空白。

      没有任何色彩柔和的装潢和软沙发、甚至一件家具。

      整个空间就像那张名片,除了仅剩的必要内容物,只有一片毫无杂质的白。

      比起私人诊所,更像惊悚电影里会出现的场景。永远走不到尽头的纯白走廊之类的。

      好在这里是现实世界,不会有无限长的走廊。

      最后一间办公室门上,铜黄色的门牌在一片全白里分外显眼,当中三个娟秀的刻字——“心理科”。

      居然不是黑体。

      未明哲叩门,很快有人回应:

      “请进。”

      门开的同时,穿堂风卷起窗帘,失去遮拦的阳光让视野过曝。

      他不由眯起眼睛,适应变化的光线,慢慢看清从小几前起身的人。

      耳鸣突然而至,仿佛三角铁的余响。

      有人开口,像为这余响和声:

      “您好,我是您的主治医师,万知还。”

      对方贴心地把姓氏咬得更重些。居然念“莫”。

      纯白诊室里穿着白大褂的医师,是个清雅的年轻人。

      肤色苍白,五官浅淡,像个雪人。嗓音和金属框架后的目光都是平静的。

      只是… …

      “他”,还是“她”?

      未明哲同对方握手,雪人的掌心居然是微微发烫的。

      他递出既往就诊资料,发现这位身材修长的医生实际比看上去矮一些,他刚好能从上方看见对方接过资料时,镜片后垂下的眼睫,一缕长发从肩头滑落。

      让人想到水滴落下的刹那。

      医生突然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仿佛那滴水清凉地落在他发热的面孔颊。

      未明哲暗自颤栗一瞬。

      万知还伸手示意他落座。

      趁对方翻阅资料的功夫,未明哲悄悄观察这位医师。

      长发高束,白大褂下肩膀平阔却单薄。

      外形和声音判断不出性别。

      未明哲不太了解现在性别代词的用法,他们语言的人称代词不太区分性别,出于礼貌,还是先称对方为“祂”。

      暗自揣测对方的性别和外表很是失礼,和治疗也毫不相干。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基本不会对他人过于关心,对于此时莫名的纠结,自己也觉得自己奇怪。

      “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未先生?”万知还突然从量表中抬头,就这么落进他的眼睛。

      未明哲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出神,连忙否认。

      毫无他意的平常询问,却令他耳根发烫。

      万知还颔首,按出圆珠笔尖,开始例行问诊:“您来就诊是为?”

      未明哲深深呼吸。同样的对话此前已经发生过很多次,陈述病情早已像获奖致辞一样熟练。

      … …

      问题出现得突然。

      他睡眠质量不错。很少做梦,醒来就很快忘掉。

      原本如此。

      某天早上,他从一个真切的噩梦惊醒。

      恐惧使得精神和肌肉控制不住战栗,即便在清醒后也无法立刻平息。

      自此梦变得频繁,或恐怖或平常,共同点是都非常逼真。

      他起初没太放在心上,只以为是阶段高强度工作引起的精神疲劳。

      时间一久,异常逐渐发展到不能忽视的地步。

      那些本该迅速消散的梦境居然都顽固地扎根在脑海,甚至比上一顿午饭的内容更清晰,偶尔自发地闪回。

      他不喜欢回忆。

      最糟的远不止如此。某些来自梦的片段逐渐开始天衣无缝地渗入现实,捏造出不存在的记忆。

      他总在提起某事后获得对方疑惑的表情,才惊觉那根本只是他的梦。

      他开始在工作中因过于疲惫而走神,同时不得不时常分出精力确认事情是否真的发生过。

      实际上,生活仍按部就班行进,总体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只是梦像夜半墙角正体不明的模糊黑影,余光瞥见时总让人悚然。

      失控的征兆使他不安。在这之前分明一切无异,各项指标都显示他再健康不过,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 …

      未明哲双手交叉,背颂课文一般结束自述没有更糟也没有起色的近况,盯着地板上的光斑出神。

      “考虑到您的症状和职业性质,我们先不用药物介入,第一个疗程先走常规的心理咨询吧,治疗过程中您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提出,并且自由行使拒绝的权利。”

      未明哲点头:“我了解了。”

      “在此之前,可以讲讲那些梦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医生本来平淡的语气似乎细微地变化了,听来有种甜蜜的耳熟,

      “如果你愿意的话。”

      未明哲从虚空收回视线,正视万知还的眼睛。

      梦的内容,未明哲在以往所有咨询中总是一笔带过。

      毕竟治疗的重心应该始终是他本人的状况,梦说到底只是现实的投射。

      更何况他不擅长,也不想展露太多。

      万知还只是静静回望,没在观察、审视,也没在关怀或者共情,神情里什么都没有,一望触底。

      未明哲对他人情绪敏锐。

      孩童时要及时对母亲表情中每个细微的变化做出回应;少年时进入这个行业,又淹没在人们极度纯粹或浑浊的狂热爱恨;再后来又因为事业领域的拓展,他又要主动去演绎那么多繁复的喜悲。

      他消化得很好。他熟识情绪,又抽离于其,如同强迫症的画家熟识每种色彩,同时又使其不染上衣袖。

      他面对过那么多医生,大多数专业尽职,也有极其少数,话语间掺杂一些朝他本人而来、隐秘微妙的试探。

      那种刺探他再熟不过。在镜头前后,酒桌上下,他见过无数次。其后是好奇、窥私欲或者别有用心,藏在看似不经意的问句后,目光贪婪。

      他不喜欢撒谎,但也不蠢,于是学会在必要的诚实之余藏匿自己。

      可现在似乎和任何时候都不同。

      风忽地又起,带入一角日光,落在万知还面庞,忽明忽亮。

      医生的神情明明一成不变,却又好像有种令人熟稔又安心的柔软。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受洗时,抬头瞥见神父身后纯白伫立的玛利亚像,似悲似怜的面容。

      无论是祈祷、告解、忏悔还是倾诉,只管在她脚下倾尽所有就好。

      未明哲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尽,再次凝视万知还双眼:

      “按顺序来吧,我先讲第一个梦。”

      … …

      好冷。

      未明哲猛一激灵,回过神来。

      夜色幽深,只有高墙后漏进的月光,勉强照亮陌生的窄巷。薄雾湿冷,四处弥漫。

      他身处一支静息队伍里,所有人保持着蹲坐的姿势,压低身体,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什么。

      未明哲试图悄悄活动有些僵硬的脚踝。

      别动。别出声。

      脑海里突然有个声音低声急迫地警告。

      “会死。”

      神经瞬间抽紧。

      他才注意到周围反常的死寂。

      竟连一丝呼吸声也无。

      身体瞬间僵住。

      漫长的无声,时间似乎静止。

      气温越来越低。手脚快要失去知觉。

      踏、踏、踏、踏、

      有声音从黑暗深处乍响。像是规律的重击声。有什么味道隐隐随之而来。

      未明哲放缓呼吸。大脑像在战栗。

      出现了。

      踏、踏、踏、踏、

      一声声,像是砸在心脏上。味道越来越浓,像是铁锈。

      就要来了。

      踏、踏、踏、踏、

      耳膜随之震颤嗡鸣。

      近了。眼球微微转动,未明哲看见一个黑影从雾中显形。肌肉不觉开始极其细微地抽动。

      祂来了。

      全副盔甲的身影骑着马从黑夜中现身,巨副镰刀提在手中,泛着锋利的冷光,一瞬晃过未明哲的双眼。

      那白马异常高大,步伐僵硬,马蹄却次次如同巨锤凿下。

      有人轻轻抽气。

      弧光闪过,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溅落在脸上。

      侧前方的人头颅飞落。

      铁制头盔咯吱吱,缓缓地,转过头来。

      被发现了。

      银光再次闪过,未明哲瞬间弹起拔腿狂奔,心脏几乎撞破胸膛,后方不断传来凄厉惨叫和身躯重重落地的声音。

      他在曲折的窄径中奋力奔跑。

      僵硬的踏踏蹄声如同击鼓愈发急促,后脑发凉,镰刀带起的风刃似乎就要刮到耳边!

      要被追上了。

      他迅速右转,道路在眼前分成两支,有东西在路中出现。

      左侧是一道掉头通往高墙后的铁门;右前方不远处有辆金杯车。

      有人面朝这边蹲坐在敞开的后备箱里,像在等他。

      未明哲迅速回头一瞥,那死神一般的骑士就在身后,镰刀已高举在他头顶,下一瞬他就将被一分为二!

      发动机在黑夜中猛然嘶鸣,车上那人朝他伸出手。

      来不及思考,未明哲拼命加快速度,握住那只手,奋力一跃——

      “呃呜!”分不清是谁一声闷哼。

      未明哲迅速发力向一边翻滚,狠狠摔在地上。

      未明哲睁开眼,盯了会儿天花板,终于在后背剧痛之中想起这里是他的房间。

      经纪人扭曲着脸过来扶他:

      “怎么叫你都不醒,给了我一脚自己还掉地上去了。哎?这是怎么了?你没事吧?”

      他试图站起,却差点软倒,才发现手脚还在不受控制地疯狂痉挛。

      当天在做什么工作未明哲已经想不起,一整天脑海里都在闪回梦中惨白的月光、浓郁的血味、刺骨的浓雾、连绵的惨叫、紧追身后的杀意,和最后关头紧握的那只手。

      那人戴着白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黑夜中看不清面貌,仿佛在那里等了很久,只为带他离开。

      是敌是友?

      当时来不及思考就上了车,但自己直觉一向很准,那个人不会害他。

      如果选择左转掉头穿过铁门,就算躲开了镰刀,铁门后其实通往死胡同也说不定。

      明知只是一场梦,他却忍不住反复推敲其中细节,也许是因为感官过于真实。

      那是一只瘦削却柔软有力的手,在冰冷的夜里温暖到发烫。

      未明哲掌心发潮,那温度似乎仍残留在那里。

      梦中断在千钧一发之际,遇上这个人,应该能逃出生天。

      … …

      “关于第一个梦就这些。其他的梦…五花八门,只是同样都有一个明显特别的角色出现,就像最后那个戴帽子的人…一个一个讲完可能会花费很长时间,我们之后再……慢慢来吧。”

      即使是自己一个人厘清这些的时候,也有些难为情。更何况对面还有一位听众。

      虽然他出乎意料地并不排斥向这位第一次见面的医生倾诉这些,但一次性倾诉给祂,对他来说,实在有些太超过了。

      万知还点头,表示理解:

      “您认为这些‘特殊的人’有没有什么共通之处?比如外形,或者性格。”

      祂又变回第一次见面的心理医生,方才隐约的熟稔无影无踪。那大概只是他的错觉吧。

      “长相不同,可是,确实都给我一种很相似的感觉。”

      “可以选其中几个您印象比较深刻的人物形象、和当时的情境进行描述吗?”

      未明哲挑了几个“出镜”时间比较长的人。当中有男有女,年龄、外形、性格和出现的情景南辕北辙。

      “… …您认为这几位的相似之处是?”

      “他们… …”未明哲望向天花板,努力抓住切合的表达,“都让我感觉…极度的,安全?亲切?我说不清,但总觉得他们该是同一个人。”

      那种强烈的熟悉感其实一直让他有点混乱,像是凭借灵魂一眼认出一个人。想到这里他突然察觉喉咙有些发干。

      身旁小几不知何时已经放了一杯水。医生沉默着,对话出现一段空隙。大概是在思考或记录吧。

      未明哲端起时,发现对面的医生只是一动不动,原本静水般的表情泛起微澜。

      祂没有看资料,也没有看未明哲,只是静止般凝视着虚空的一点,眉头好像蹙起,露出极细微地、正竭力思考什么的神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