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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庶子 青城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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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栖霞寺者,时人谓之鬼寺也。
狐兔出没,鬼声啾啾。
白日莫敢进。
——南地传说——
日落西山。
大气古朴的马车在大路上一路奔驰。
“少爷,天黑前赶不回去了。”
“无妨。将就一晚就是。”
“是。”
春日多雨,群山连绵的南地更是天气多变。明明太阳还未完全落山,天上忽然就落下雨来。
侍从脸上露出急色:“下雨了!”
“我记得前方有座佛寺?”
“有是有,就是……”
“去佛寺。”
听到主人斩钉截铁的声音,侍从不再多言。扬鞭赶车,往佛寺而去。
大雨滂沱。雨水打在车上噼啪直响。
马车在夜色中行进得格外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侍从见到远方隐约有灯火。
“少……少爷。”
“嗯?”
“好像……好像有人。”
荒山,野寺,灯火……
披着蓑衣的侍从身体发抖,牙齿忍不住打颤。
后方车门推开一条缝隙,夜色中的眼睛毫无惧色。
“靠近看看。”
“是!”
马车在佛寺前停下,主人推门而出,和侍从一路跑进檐下避雨。
虽然行动迅速,奈何风雨急促。他们都淋了雨,看上去有些狼狈。
原本入门后该解开蓑衣,奈何殿中还有人。那是个看上去只有十来岁的小姑娘,静静地坐在佛像下,手中还抓着一卷书。
她衣着普通,面无表情。一双眼睛看着他们,可却没有被凝视的感觉。二人下意识都觉得有些不对。
刚欲开口,小姑娘举起手示意请他们出去。
“姑娘,只因天下大雨,我们才在这里歇脚。雨停后我们自会离开,如有打扰还请海涵。”
火把下,一张面如白玉的脸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虽然发冠凌乱,举止却从容自若,不见半点窘然。
对方却并不答话,只是抬头看天。
忽然!她跳下案桌,将手中的书卷塞进对面青年的手里。
主仆二人来不及反应就晕了过去!
风云变幻,天上白光隐隐,有龙出没其中。
“哼!寻你多年,终于露出了面目!哈哈哈哈,交出龙珠!速速受死。”
“不。”
“交出龙珠!”
龙吟九霄,刹那间,雨水全部化作刀剑,冲着小姑娘而去。
堂中平地起风!风团将刀剑通通卷成一团!
铿锵数声,刀剑砸在地面上,瞬间又化作了柔软的水滴四散各处。
“吼——”
一条黑龙不知何时翻腾云间。口中瑞光隐约。
“龙珠!”
白龙大吼一声,霎时飞腾而起!径自冲向黑龙!
夜色中,一黑一白,一大一小,游走交错,时不时发出碰撞的爆鸣。
很快,白龙占据了上风。一爪拍下,将黑龙打下云端。
黑龙鳞片在打斗中被撕扯下许多,金色的血液点点滴滴落在地上。旁观的白龙眼中流过妒羡。
“把龙珠交出来!”
白龙俯冲而来,气势磅礴。
此时,群山中林木婆娑,似乎在低声呢喃什么。
那白龙眼看黑龙近在咫尺,正欲下手——
却忽然见一阵黄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远在青城的老头若有感应,抚须笑道:“他欠你的,自然该还。”
佛寺内。一本书,悬在空中。
书的下方,昏过去的年轻人的胸膛中有无数丝丝缕缕的气息交错攀升,连接在书的身上。
说时迟那时快!黑龙的尾巴轻轻摸了一下书,同时口中诵道:
“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
异象突发!
山川河流的影像骤然出现!磅礴恢宏的群山之中,最高峰上有个黑点。
明明山河宏大,气势迫人。可那小小的个黑点却莫名更让白龙心惊!
一阵毛骨悚然的惊惧涌现心头。白龙果断掉头!
可惜,为时已晚。
玄黄交错的光像是流动的河流,又像是经天纬地的网!
它快速把白龙网住,又无限缩小,最后和黄色的光芒一起退回了书中!
霎时间,云歇雨收。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云簇拥着月,天下一片明朗。
黑龙化作小姑娘落地。
她身上的伤口慢慢弥合,只在衣服上留下破破烂烂的洞。
平明时分。
躲雨的二人陆续醒来。
那个不大寻常的小姑娘面如白纸,双目紧闭,衣衫褴褛地躺在地上。
侍从挠挠头。“少爷,这……”
“相逢也是有缘。背她上车吧。”
“是。”
马车缓缓行动。
车前坐着两个年轻人,里头躺着一个不省人事的姑娘。
行至午时,马车经过宜安城门。
那个昏迷的小姑娘忽然推开车门道:
“我该回家了。”
主仆二人有些惊愕。
那衣着华丽的年轻人问,“要不要去看看大夫?”
小姑娘摇头,“不用。”
话音刚落,她就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哎?!这?!”
侍从目瞪口呆了一阵,嘟囔道:“连句多谢都不说。”
“回府吧。”
“是。”
男子看了一眼人影消失处,心中有些好奇。
他晕过去不对劲,那个小姑娘更不对劲。
那座破了屋顶的佛寺,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另一边,书坊门前的老头坐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吃着包子。
“桌上有,自己拿。”
她点点头,拿了桌上的包子和老头一起坐在门口。
二人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
路过书坊的行人不由频频侧目。
老头这才抬头看了一眼,看到对方一身破烂。
“啧!回去换衣服。”
“是。”
吃罢早饭,老头打了个饱嗝,一如往常地吩咐道:
“吃饱了就去寺里把石头搬回来。”
“嗯。”
一身青翠的小姑娘像一棵雨后的竹,干净而明亮。
可惜眼睛依旧是灰蒙蒙的,仿佛是被什么遮住了眼睛。
她走后,老头对着樟树道:
“一辈子也够了。她不欠他什么。”
“他的死活与我无关,我只答应了山主做她的护道人。”
“哎呀哎呀,不必再啰嗦!”
日暮西山,一个青衣小姑娘捧着一块石头进城。
守卫嘻嘻哈哈:“小乞丐,你上哪儿去啦?”
“搬石头。”
守卫:“搬石头做什么?”
“做书桌。”
“哈哈哈哈哈哈……”
守卫们笑作一团。
这小乞丐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喜欢读书却读不进书。
她在私塾盘桓多年,连私塾门前那棵大樟树上的鸟都能背诗了,她却什么都不会。
“看着些,别砸了脚了!”
“哈哈哈哈哈哈……”
她把石头带回书坊,老头将石头放在后院。
“记住了,多在石头上打坐。”
“是。”
“我得出趟远门,至少一个月才得回来。你一个人在城里要老实。”
“是。”
“你不是小乞丐。你叫阿锦。以后别人问你叫什么,你就说你叫阿锦。”
“是。”
“永远不要忘。”
“是。”
老头无声叹气,龙族的那个来势汹汹,他若是不去,这一城的凡人就有难了。
“好好修炼。拳头硬才是硬道理。”
“是。”
老头不再多说,转身出门。
阿锦追上去,将怀中的书递过去。
老头不接。“这东西对我没什么用,你留着,你有用。”
阿锦点头。
暮色四合,阿锦看着脊背挺直的老头大步流星地向城外走去。
视线之中忽然有什么东西遮住了眼睛。
阿锦擦了擦,发现手背上的泪。
柳爷说她丢了一魄,所以傻傻的。
可是傻傻的人也会流眼泪么?
……
三日后,天降大雨,暴雨淹城。
城内的书坊积水尤甚。
阿锦在一趟趟地搬书放到树上阴干。
行人只笑乞丐痴傻,白白做无用功。
他们没发现的是,大樟树的枝干从未被雨水打湿,干燥如初。
三日后,雨水停歇。
阿锦爬到了宜安城的城墙上,遥望远方。
此后,不论守卫如何喝骂催促,她都一日复一日,爬墙,遥望。
不论风雨,不论阴晴。
一个月后。
宜安城所有人都知道,小乞丐,又是孤儿了。
……
阿锦在书坊门口坐着。
她很饿。
书坊没有客人买书,她没有钱买吃的。
从早坐到晚,她终于等到了一个客人!
那人一见她便笑。
“你好,我来买书。”
阿锦眼前一亮!
他告诉阿锦他叫陆一行,是陆家的大公子。
陆家是城中最富有的商贾,如今负责经商的正是这个庶出的大公子。
当然,这些阿锦通通不知道,
阿锦只知道,他一来,她就有钱了。
……
这天夜里,阿锦从书坊夺门而出。
夜色中,她化龙飞腾云端,一去百里!
一处悬崖下,黑龙找到了满身是伤的人。
老头半是人形半是树形。
云遮月色,有龙驮妖而返。
天亮时分。
书坊前多了一棵柳树,阿锦坐在石头上,捧着书一字一句地诵读。
无人可见的一道光环将读书声串起,送至柳树身上。
那是之前阿锦帮助女鬼得来的功德。
陆一行来看书时看到的正是这样的景象:
正襟危坐的阿锦,在树下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