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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二章 ...

  •   凌晨的刑狱里弥漫着浓郁的血气。

      狱卒提着灯走在前头,丹阳听见阵阵不似人声的惨叫,昏黄的灯晃了晃,她心里咯噔一下,脚上突然就没了力气。

      狱卒打开一扇门,里面传来霍凛的声音:“进来。”

      丹阳鼓起勇气进去,刑架上的霍茳已经看不出人样了,他披头散发地歪着脑袋,赤裸的前胸上血肉模糊,空气里一股熟肉烧焦的味道。

      她胃部一抽,有些要吐。

      霍凛在亲自问讯自己的弟弟,丝毫不顾丹阳还在场,他把烙铁放下后,捻起旁边的几根钢针。丹阳不知他要干什么,但及时闭眼扭过头。

      一声野兽似的吼叫响起,听得旁人骨头生疼。

      霍茳是霍家上一辈的庶子,自小庸庸碌碌,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尤其对霍凛这个大哥言听计从到有点懦弱。

      “还不说——”

      一夜严刑,竟一个字都没逼出来。

      霍凛脚踩在刑架上,似乎对这个弟弟刮目相看:“私通外敌,宁死不屈!老二,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骨头那么硬!”

      霍茳嘴角淌着血沫,气息狰狞道:“大哥就别费功夫了!给我一个痛快吧,事到如今我不怕死了,反正我们得一起死,黄泉路上有大哥陪我,老二值了。”

      啪,霍凛抽了他一嘴巴,回头问丹阳:“找到什么了吗?”

      丹阳带人去搜霍茳的院子,结果一无所获,她谨慎地摇了摇头。这位霍家庶子似乎铁了心要做叛国贼,既如此当初为什么不同霍明廷一起走?

      他会是霍明廷与苍冥留在丰安的一枚暗棋吗?

      又是一个无眠的夜,丹阳在刑狱里待到天明,霍茳奄奄一息,霍凛想要通过他的嘴挖出苍冥在平北的暗防,可人折了半条命进去,始终不肯吐露任何消息。

      一顿酷刑后,霍茳昏死过去,两盆冷水都没把人泼醒。

      丹阳回到香料店,却意外查到一条线索。霍茳在年前以贺新春的名义购入大量火药,说是要制作烟花爆竹,温香顺着那条线一查,发现账本上的数量明显不对。

      那是一批数额惊人的火药。

      可丹阳搜遍霍茳的家,半□□的痕迹都没有,也就是说,那批火药被藏了起来,而且就藏在表面安稳的丰安城。

      她立刻又折返回刑狱,正赶上霍凛满身是血的从牢房出来。他在昏暗的过道里洗手,铜盆里的水顷刻间红成胭脂色。

      丹阳举着账本,气喘吁吁道:“王爷,火药!丰安城内有火药。”

      十几年前,苍冥人曾一把火烧掉了大半个长京城,百年雍都的繁华付之一炬,那些在烈火中死去的冤魂怕是现在还没转世。时至今日,鬼魅卷土重来,玩得还是同一招。

      丰安现有百姓三十多万,那么多火药一旦烧起来,平北生灵涂炭,万劫不复。

      霍凛一把将账本抢过来,丹阳说:“火药是霍茳年前买的,供应商是藏流阁,这账本不会有假,我们……”

      话没说完,霍凛蓦然掀翻水盆,凶神恶煞地犯返了回去,牢房里接着响起霍茳的惨叫声,听得人后背竖起一排寒毛。

      丹阳本不想进去,但她实在怕霍凛直接把人弄死,账本正正摔在霍茳脸上,魔鬼似的逼问再次响起:“说吧,你把火药放在哪里了!”

      一阵沙哑诡异的笑声从霍茳的喉咙里发出。

      “你这一辈子就是众叛亲离的命,认命吧!”

      霍凛一把掐住霍茳的脖子,却听见他诅咒般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背叛你,即便你夺走我心爱的女人!怪就怪你得到她,却不好好珍惜,萋萋……我要为萋萋……”

      霍凛都不记得自己是否有过一个叫萋萋的女人,只恨得心血澎湃,手上加了几分力道。

      眼看霍茳快被掐死了,丹阳扑上来:“王爷,留活口!”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霍茳的脖子生生被他拧断,头颅一歪,连眼皮都还虚虚睁着,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就那么咽了气。

      “死了!”

      丹阳急道:“你杀他做什么啊!他死了我们更没处找了,丰安那么大,难道要一处处搜吗?”

      霍凛就是那么打算的。他甩了下手腕,径直出了牢房,站在过道里沉声如雷:“查,掘地三尺也给本王挖出来。”

      丰安再掀狂风,刮得百姓人心惶惶。巡检司整日在大街小巷穿梭,也不知道在找什么,城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低沉,随着等着灭火的水龙车一辆辆出动。

      香料店里上了新香,淡淡的茉莉味萦绕在人的鼻尖。书案上铺开一张丰安地图,丹阳左手握着账本,右手执笔写写画画,不时皱眉勾掉什么,再添上一笔数。

      温香端着点心进来,站在丹阳身后看着:“郡主在算什么?”

      丹阳咬着笔杆说:“我总觉得这□□虽多,但想炸掉整个丰安城还是太少了!霍茳费那么大的功夫到底想要干什么?”

      温香道:“或许只是想引起火灾?”

      丹阳沉吟道:“当年长京那场大火,飞鸢在天上直吐焰弹,大火很快就起了。如今……温香你不觉得在城里藏火药这一出,有些自找麻烦了吗?”

      温香顺着她思路道:“郡主是认为,这些火药不在丰安城?”

      “数额这样大,城关巡防那边排查过,确认近期没有大批车马出过城。我看了账本,有一部分火药是缺货临时从全州调过来的,如果火药不用在丰安,当初霍茳就没有往这里运的必要。”

      丹阳按住自己发疼的眉心,继续在纸上勾画。

      温香轻轻退了出去,安静地守在一方落地屏后,屏上投射出丹阳奋笔疾书的身影。

      整整一个多时辰,她连姿势都没换。丹阳用笔杆敲着脑门,突然无比想念霍昀廷,要是他在这里就好了。

      平州城门大敞两开,一队队重骑直线踏出,在城外二十里处的山谷间散开。山谷地势低洼,四周高地几乎在重骑到达的一瞬长出黑色的荆棘。

      流影卫黑压压地林立于此,半空一只飞鸢来回盘旋。

      周子靖在两军阵前勒马,抬头看见的赫然是寒沙,寒沙悬着云梯,霍明廷被五花大绑,倒吊在云梯上。

      “霍少阁主——”

      周子靖吼道:“藏流阁二百零三人悉数在此,您要的人我带来了,我要的人,现在是否给放下来!”

      寒沙触及地面,上头窜下一道人影,鸢还没落地,霍昀廷已经拽着霍明廷自云梯上跳了下来,他罕见地给了周子靖一个正脸。

      算起来,周子靖是跟他学鸢时间最长的一个弟子,他在他身上下的功夫不比丹阳少。

      “苍冥如今那么缺人吗?”

      霍昀廷上下扫了他一眼,习惯地鄙夷开口:“你也就算了,怎么一个废人也要兴师动众地来救!”

      周子靖作揖:“霍世子乃平全两州主帅,更是我苍冥的左膀右臂!今日少阁主若能让我平安把人带回去,他日藏流阁有什么吩咐,子靖也定当尽心尽力。”

      “如果我不让你带回去呢——”

      霍昀廷将奄奄一息的人提到自己面前,霍明廷还是一副生死无畏的模样,他睁开眼睛,对他笑了笑:“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刀鞘被拇指顶开,霍昀廷说:“他自己求死,这可别怪我不看昔日师徒之情!”

      周子靖的瞳孔被刀锋闪得一眯,可他却没有动手,因为霍明廷望着他吐出了一个名字:“慕图丹阳。”

      一场残暴的屠杀就此终止,霍明廷微笑着说:“你可以杀我,你也可以杀这世间任何一个人,但你所造下的杀业最终都会报应到慕图丹阳身上。”

      “我本不用把她交给呼兰培,可谁让你曾伤害过我,霍昀廷,她是在替你赎罪。”

      “来啊,你杀了我!往后你每杀一人,慕图丹阳背的债就多一分!你什么都不怕,那她呢——”

      屠刀扬起又落下,霍昀廷没有拿走霍明廷的头颅,但他砍下了他的双脚,让他再无站立的可能。

      周子靖带人要走,山谷的包围圈重重缩小,两队重骑开始搏杀,霍昀廷指了指空无一物的天空:“周子靖,看好了,本教给你上最后一课。”

      他抽刀冲进骑兵里,甩出的血珠溅到周子靖的脸上。

      少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他,随后拔刀迎上来,二人的刀抵到一起,霍昀廷轻而易举地推着他往后走。

      一滴泪落下霍昀廷的刀柄上,与上面的鲜血融合在一起。

      “想活下去,就不要哭!霍明廷就当作是我替丹阳送你的礼物。”

      山谷里血流成河,周子靖握刀的臂力猛然增强,他横劈过去:“谨记,掌教教诲——”

      天边轰隆一声,一个想法游鱼似的从丹阳眼前窜过,她从梦中惊醒,双手压住书案:“我想到了,是城墙。”

      “是城墙——”

      火药要炸毁的是丰安城墙。

      天已经完全黑了,四周来往一群群巡检司的官兵,丹阳逆流而上,心脏鼓动得异常厉害,霍家灯火不灭,她下马就要往里闯。

      一只脚还没迈进门槛,丰安城平地一声雷,炸得整个地面都在震。街上无数人在深黑处回首,只见城东南燃起熊熊大火,烟雾茂密得长到天空。

      霍凛披甲出来,站到门口:“怎么回事——”

      一名卫尉策马来报,带着哭腔滚到霍凛面前:“王爷!不好了,东南角的城墙……城墙塌了!”

      刹那之间,丰安城就像一口失去盖子的沸锅,百姓如同烧开的热水,乌泱乌泱地往外冒。

      “不好了,城门破了,我们要完了!”

      “苍冥人打进来了,大伙快跑啊!”

      百姓在乱世中横行鼠窜,霍凛带人往东南方向走,结果被堵得跑马都跑不起来。人群中的惨叫声凄厉无比,混乱当中,天上传来可怕的鸢鸣。

      不知谁先抬头看见的:“是……鬼头鸢,鬼头鸢!”

      昔日鬼头鸢汇聚在长京上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丰安百姓一下炸了锅,围着霍凛不让他走:“王爷,王爷救救我们啊!救救我们,我们不想死啊——”

      “王爷,我孩子还小!这可怎么办——”

      亲卫无奈抽剑为霍凛开路,霍凛却掉转马头高喊:“各位!本王家里出了贼,如今要去抓贼了!你们不要怕,先去地洞躲一躲,待本王凯旋,全城摆席,开宴!”

      一行亲卫簇拥着他奔往城东南。

      丹阳留在城里疏散百姓,有人认出她是霍家六少夫人,百姓跟着她呼朋引伴,拼命往地洞方向跑。自飞鸢面世后,大雍各州各府都设有紧急避难的地洞。

      无辜苍生成了过街老鼠,几处地洞根本撑不下那么多人。

      平北飞鸢卫已升空迎敌,天上厮杀激烈,焰弹炸开如绚烂的烟花,这个漫长的年仿佛还没过完。战火映出丹阳倔强的脸庞,等她安顿好百姓,赶到城东南时,那里已经尸积如山。

      望楼上的士兵击鼓吹号,狼烟遍地,苍冥军来了。

      丰安城东南豁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强敌直趋而入,将士们几乎在用身体来堵缺口,丹阳一路砍杀,浴血来到城墙上。

      火炮熏黑的墙垛旁,机栝整装,连弩车与转射机已开启,滚木礌石泼雨般滚落。

      霍凛握着一柄长枪,不动如山地屹立着,他默默注视前方,远处山峦似乎要成活。

      “王爷,还有鸢吗?”

      丹阳上前夺过一支火把,她恳求道:“淇东飞鸢卫慕图丹阳,可助平北一战,请派给我一只鸢。”

      可霍凛没有说话,他就像是座石雕的柱子,良久,才缓缓启唇道:“来了……”

      什么来了?

      丹阳皱眉望去,只见丰安城外奔来一波黑影,既如黑夜里漫过铁索桥的暴雨,一路跨过旷野奔流,又如同群山启智显灵,凭空挥袖而出的百万雄兵,山鬼倾巢而出。

      不,不是暴雨,也不是山鬼,那是两路人马,为首的是一男一女,一老一少。

      “父王!少帅——”

      是长京慕图权,还有淇东颜芷。丹阳喜出望外,在城墙上使劲挥舞双臂:“父王!父王,我在这儿。”

      慕图权的铠甲在夜里闪着寒光,他横刀立马,朝着城墙上喊:“霍澜夜,家门口被人给围了!你窝不窝囊——”

      “霍叔——”

      颜芷长弓在侧,一条辫子压在头盔下,身后簇拥千军万马:“淇东军前来助阵,平北不能输给苍冥,杀!”

      诸将再踏山河边,昔年同袍都老了,可他们也想跟颜芷丹阳一样年轻。一代新人换旧人,江山无限好,春风岁岁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霍凛终于动了,他一把扬开自己的披风,大笑道:“谁都不能输给苍冥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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