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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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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安满城肃静,这里终于有了战乱时期的模样,家家门户紧掩,长街落满尘土。跑了一天一夜,丹阳窝在霍昀廷的怀里睡了过去。
入城之后,霍昀廷刻意放缓马速。
街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但丹阳还是醒了,她从他的氅衣里探出一个脑袋:“丰安怎么那么安静!百姓都去哪里了?”
街头有个乞丐,听到马蹄声沿着墙角一骨碌滚走。
霍昀廷这才告诉她:“霍明廷跟霍凛翻脸了!他把你送到定连后,带兵割据平州与全州,霍凛被亲儿子捅个半死,现在全丰安的百姓都躲起来了。”
“什么?”丹阳大吃一惊。
“没想到?”霍昀廷扶正她睡软的腰。
“不是没想到,我是想不明白。”
丹阳匪夷所思:“霍家起兵,眼下正是打基础的关键时刻。成了,怕是以后我这个郡主都是霍家奴!霍明廷身为平北世子,日后就是继承大统的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是怕霍凛失败,连累到自己?”
“平北世子,继承大统?”
霍昀廷信马由缰,闻言冷笑一声:“丹阳,你别忘了,霍凛不止霍明廷一个儿子!谁说继承霍家的人会是他?就算霍氏真的取代萧氏,霍凛也不会选一个残废当太子的。”
霍凛此人,骄傲自负。他能因为霍昀廷一双蓝眸就舍弃他,又怎么会容纳一个废人继承自己的大业。
“所以……”
丹阳仰头看着他,却没有再接霍明廷的话题:“这就是霍凛一心想与你修好的原因?”
如今的霍昀廷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令家门蒙羞的混种孩子了,他优秀异于常人,背后还有实力强悍的藏流阁,这些足够让霍凛冷落残废的嫡子,转而向这个离家多年的儿子示好。
顶上的人没吭声,只圈紧她的腰,算是默认了。
丹阳逐渐明白霍凛怎么都不肯处死她,不是因为自己多在乎霍昀廷,只是平北开始需要他了!她曾差点被霍凛的一碗长寿面感动到,可如今一想,那碗霍昀廷吃不到的面背后,究竟能有霍凛几分真情?
算了——吃不到也好。反正往后她每年都会陪他过生辰。
“怎么不说话了?”霍昀廷拍了拍她的头。
丹阳把手盖在自己的腰上,闷闷地问:“霍吟曦,我们什么时候成婚啊?”
马背明显一晃,随即稳住:“等回淇东后,你想在哪里成婚!淇州,或者长京?”
“淇州吧。”
丹阳不想在萧济眼皮子底下成婚,就选了他们初相识的地方:“淇州风景好,离平北也近!”
“好,那就定淇州。”
霍昀廷声音温柔得不像他本人,他托起她的脸,轻啄了一下:“但眼下我得去趟平州!霍明廷等着见我,他将你送到定连后,转头代替霍凛与苍冥结盟,平全两州势力虽不大,可横在东边与定连接壤,结盟真要成了,往后藏流阁的船不好入海。”
“我去处理一些事,你留在这里,温香也在丰安,她会照顾你的,这几日你就在丰安等我。”
丹阳警铃大作:“你要干什么——”
霍明廷靠上苍冥后,正在平州大肆杀戮藏流阁的人逼他现身。霍昀廷揉了下她的头,语气透着十足的阴鸷:“杀了霍明廷。”
“我要跟你一起去!”
“不行。”
霍昀廷望着她消瘦的脸颊与眼底的乌青,皱眉说:“太折腾了!你这段时间估计就没睡过整觉吧?眼下不是逞强的时候,乖乖在这里等我。”
丹阳还是有点不舍得,拉着他的手说:“那你小心些,霍明廷那人我打过交道,疯起来连命都不要,他又恨你!你……”
后头的话还没说完,唇就被霍昀廷俯身含住,匆匆一吻,以慰相思。
“八岁那年,我就能打断他的腿,如今我人都二十了,丹阳,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霍明廷欺负她,他绝对不会放过他。
香料店门口,刘掌柜匆匆迎出来,似是等候已久。见少主平安将媳妇儿带回来,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三人进门后,刘掌柜扑通跪下。
“少主,属下没能护好郡主,求少主责罚。”
霍昀廷转过身,目光沉重地落下刘掌柜的脊梁上。丹阳及时出声:“不是他的错,是我不让藏流阁插手的。”
但霍昀廷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句解释缓和多少,他露出谁都熟悉的威严:“如今是多事之秋,丰安乱了,此事先记下不追究,我要去平州,你顾好郡主。”
“把平州的情况汇报一下。”
刘掌柜跪着回:“平州有霍明廷九千驻军,苍冥驻军不足一千。霍明廷正围杀阁中之人,算来还有二百多人没有撤离,但少主不必太担心,平州的几个主事一向稳妥,定能稳住局面。”
“分旗地址怎么泄露的?”霍昀廷眸里闪出一道光。
刘掌柜丝毫没有之前与丹阳攀谈的长辈模样,凭空寒战一下:“还……还在查。”
霍昀廷拎着马鞭,眉心一簇:“你说什么?”
“属下一定尽快查清。”
刘掌柜的脑袋在地上重重一击,丹阳看了霍昀廷一眼,虽知那是他一贯的作风,可阁中众人在明面上拿他当主子,背地里怕是早就当成孩子了。
她上前拽了他一把:“天色不早了,夜里行军不便。”
霍昀廷压着怒气,没有理会丹阳的求情:“点齐丰安飞鸢队,每只鸢上都要配云梯,二百人一个不许死在平州!至于你,自己去找温香领罪。”
他带了流影卫,此番是要真刀真枪跟霍明廷打。幸而老阁主年前就闭关了,否则流影卫出动,山下的事他想瞒都瞒不住。
丹阳要送他出城,他不让。
马蹄徘徊之际,霍昀廷伸手去捏她的脸:“规矩就是规矩,从前在淇东我也没少罚你,放心,刘峰是阁中老人,温香心里有数。”
丹阳点点头:“我知道,我就是怕你耽误时间,早点结束,我们还能早点回去。”
霍昀廷嗯了一声,调转马头扬鞭。跑出一段距离,却突然又折了回来,丹阳还站在香料店门口,他围着她转了一圈。
偏头奇怪道:“我刚才还想说,你怎么突然瘦成这样了!腰上摸着都没有肉,一会儿吩咐温香给你补一补。”
大雍崇尚细腰为美,丹阳进了军营也不例外,她犟嘴:“补什么啊!我的腰那么细,什么时候有过肉!”
“之前还有是点的,细成这样不好架鸢吧。”
“胡说八道你——”
长街上响起一阵好听的笑声,听得店里的刘掌柜又一哆嗦。霍昀廷第一次办正事犯磨叽,他远远望着她,心里无尽不舍。
明明两人很快就会再见面,自己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没开玩笑,平北冬日野味多,獐子加人参炖汤进补,等我回来就测你的腰腹力量。”
“走吧你!”丹阳气得催他:“你们阁里没有延误事机这条规矩吗?霍少阁主,再不走,挨罚的人就是你了!”
一直到街上的马蹄声消失,刘掌柜才捧着大氅出来。丹阳脸上不多的血色在霍昀廷离开后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看上去比方才还要憔悴。
“郡主。”
刘掌柜把衣裳给她披上:“外头冷,咱们进去吧。”
丹阳撑着精神问:“周子靖到底怎么一回事,你们没去救人?”
“去了。”
刘掌柜如实说:“可刑场上根本就没有人,听说周公子在行刑前一晚就跑了!他去了定连,还带去了一张平北军防图,周家世代为将,对平北各处营寨、粮草重地了如指掌。”
对于周子靖的家世,丹阳当然清楚,可她隐约觉得命运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精准残忍地网住了周子靖。
她仰天呼了口冷气:“温香呢?”
“温姑娘出城了,说是去接个人。”
“去给我备辆车,我要去见霍凛。”
刘掌柜显然不大想她出去,这天寒地冻的,丰安城又不太平:“郡主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小人差人去做,这大冷的天何必自己过去!”
丹阳望了望灰蒙蒙的天:“不是霍家不安全,是整个丰安都不安全了。”
与呼兰培从定连城出来的那一刻,丹阳就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呼兰培不过一个小小的苍冥驻定连卫指挥使同知,为什么对丰安城一点忌惮都没有?
他那一队人马不过百,却硬生生地闯出千军万马的气势,一个外族人进平北如履平地,这能说明什么?很大可能上,他在丰安城里有接应,而且这接应的人不会是小角色。
丹阳不敢再耽误,送走霍昀廷就去了霍家。但霍家门口布防重重守卫,她根本进不去,最后还是霍昱廷亲自出来将人领了进去。
书房关着门安静了许久。
霍昱廷独自在廊外的梅花树下玩雪,等天快黑了,才看见六嫂与父王一同出来。父王依旧面色苍白,一只胳膊还吊在胸前,六嫂脸色也不好看,一老一少应该吵了一架。
丹阳站在书房门口行礼:“王爷,此番多谢配合。”
霍凛阴沉道:“谢字担不起,是本王小瞧你了。”
丹阳道:“我是为了丰安的百姓,不是为了王爷,更不是为了霍家。还有一句话,请王爷牢记,无论霍昀廷在平州做什么,那都是为他自己做的,不是为了王爷您。”
“您可以舍弃他,厌恶他,但是您没有资格利用他。”
隔天,霍家来了位响当当的人物,全府上下一致称其为六少夫人。霍凛的院子开始严禁下人出入,就连平日问诊的大夫也换了一波。
霍家主母早逝,世子夫人也没了,府中事宜一向由位侧妃掌管,但从这位六少夫人回来后,像是直接接管了整个霍府。
就连军中大事也要她来过问。
一开始霍家人是不服的,且不说那是哪儿冒出来的丫头片子,那位离家多年的六公子又算什么!怎么比得上天天围在王爷膝下的儿子们。头几天,府内诸多侧妃侍妾来闹,可她们哭到昏死过去也没得王爷一句怜惜。
后来再闹,丹阳直接让人把她们捆了扔出去。
几乎同一时间,府内流言盛起,甚至有传言猜测王爷恐不久于人世,平北大权尽归六公子霍昀廷。某一日,霍家小公子霍昱廷在饭桌上想爹想得放声大哭,被六少夫人当场抽了个嘴巴。
又一日,霍府门口来了辆马车,车里下来个女大夫,六少夫人亲自来迎,二人进了王爷的院子很久才出来。女大夫走前神色肃然凝重,六少夫人送时眼圈泛红可怜。
霍小公子又哭了一场,六少夫人将孩子从王爷书房一路拎了出来,当天夜里,霍府上下包括侍卫在内全换成了六公子的人。
很快,霍小公子不哭了,逢人就说自己的六哥要回来了。
阖府除他之外,人人自危,谁都知道那位六公子是个吃人都不吐骨头的主儿,小时候就敢打断长兄的腿,真让他回来没人有好果子吃。
有侍妾被吓得偷卖细软准备跑路,结果连大门都没出就被抓了回来。
第五日,丹阳在廊下坐着雕东西,一边雕,一边心不在焉地想事情。她在这里敲锣打鼓地忙活了这几日,怎么暗处里蛰伏的蛇一点动静都没有。
身后有人给她递上手炉,是温香:“郡主,小心着凉。”
二人自长京一别就再也没见过,丹阳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她停住手里的活计,问:“温香,你是哪里人?”
温香的回答天衣无缝:“藏流山人。”
丹阳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唐突,摆手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闻着你身上的香很特别,是斡仑部产的吗?”
“斡仑的春闺梦里,正经算起来,我的父亲是斡仑人。”
她如此坦诚让丹阳更不好意思了,但温香身上的事明显不止这些。眼前就有一些让丹阳好奇的,例如她与广玉成了至交好友,那日出城去接的人正是广玉。
这段时间,广玉为霍凛治伤,私下里,丹阳听见她喊温香为阿姐。
据说二人合开了医馆,取名为玉温堂。广玉生性安静,从小就不爱跟她往人堆里扎,长那么大还整天与草药打交道,能得温香为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丹阳站起来,抖落身上的玉屑:“那香我也喜欢,改日能给我一些吗?”
温香笑了笑:“好。”
出了年关,平地也逐渐没那么冷了,白日穿多了生汗,只有夜里还冷得伸不出手。春天来得晚,黄昏转眼就结束,夕阳仿佛多在天上停留一刻就会生出劫难。
天落了黑。
丰安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一抹人影闪烁不定,迅速移到高处,紧接着,天上响起鸽子扑棱翅膀的动静。
月色下忽而现出只猛禽,海东青游猎凶残,爪子薅住小小的鸽子,在空中扯得羽毛飞舞。
那人像是也被海东青撕开了胸膛,慌忙转身要跑。楼梯下已围满了人,火把团簇,寒冬的夜里形成道围墙,把这条蛇困在了里面。
游龙似的火光分开,霍凛一身铠甲走出来,锐利的目光一冷:“老二,你好大的胆子。”
亮光照出张僵硬的人脸,霍茳腿弯一软:“大哥,你不是……”
猛地一脚当胸袭来,霍茳面目痛苦地滚成一团,左右侍卫出刀架住他的脖子。霍凛上前用刀背狠拍他的后脑:“我怎么!我还没死——”
霍茳满头是血,依旧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大哥,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霍凛废话不多,寒声道:“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