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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一百零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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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是霍昀廷的生辰,府上人难得齐聚一堂,虽然寿星本人对生辰毫无兴趣,但丹阳忙前忙后得乐在其中。
她在好几个人的指导下,折腾半天,终于成功做出碗面,端到霍昀廷面前,献宝似的说:“这是长寿面,知道你挑,我特意请教了广玉,霍公子赏个脸呗!”
白瓷汤碗里的东西奇奇怪怪,面不成面,粥不成粥。
霍昀廷瞧了眼丹阳期待的模样,并不赏脸:“这是给人吃的吗?”
丹阳一捶桌子:“今日你给我好好说话!”
霍昀廷用筷子一挑面条,面条直接断成两截,他戏谑地望向她。
丹阳认真说:“我尝过了,没什么味道,所以不会很难吃,你忍一忍,吃了就算过生辰了。”
霍昀廷:“……我忍不了。”
丹阳威胁他:“忍不了也得忍,你不吃的话,今晚我就跟迢儿睡。”
霍昀廷不以为然,但丹阳真的把迢迢抱来了。小姑娘今日打扮得像盏红灯笼,像模像样地拱手:“女儿给爹爹拜寿。”
丹阳撑起下巴,对面碗使了个眼色:“一年就这一回,迢儿都给你拜寿了,你权当图个好彩头!明年我一定做得比今年好。”
冲她一番辛苦,霍昀廷硬着头皮尝了一根,清汤寡水的,估计连盐都没放,吃得正痛苦,迢迢在旁边馋得直舔小舌头:“爹爹,我也想吃。”
霍昀廷求之不得,往迢儿嘴里塞了一筷子,结果她马上皱着脸吐了:“哎呀,好难吃,我不要了。”
“别吐啊!”丹阳急忙用手接着:“慕图江月,外头像你那么大的孩子连树皮都没得啃,不许挑。”
迢迢求救般地望向爹爹。
“别看我。”霍昀廷认命地继续吃:“你爹也没得挑!”
殿外温香来传话,说老阁主要少主过去,他两口把面吃完,那副《千里风光图》他至今只解出个头绪,昨日就送到老头子手里了。
院中鸟语花香,与外头的光景截然不同,相里非正在院子里喂雀儿。
霍昀廷把迢迢放在秋千架上,开门见山地问:“师父,那副画您解开了吗?”
“急什么!”相里非幽幽反问:“为师一直没问你,你如今算是哪方的人?”
“我并没有归顺大梁。”霍昀廷也不隐瞒:“但这与我跟霍凛的恩怨无关,我只是……没有想好。”
相里非戳着鸟笼:“你在犹豫是因为丹阳吗?”
霍昀廷果断否认:“不是。”
这并非假话,曾经他以为自己无国无家,有丹阳在的土地就是他此生的归宿。但后来他们走散,霍昀廷似乎有些明白了,有些东西得他自己去寻,旁人领路只会让人越走越迷茫。
藏流山战乱时,山顶的雪染了血,山下的河变了色,天池变成一汪血潭,他长大的地方,圣洁无存,堆骨成山。
霍昀廷仰望天池畔那尊荒芜又悲悯的神像,有那么一瞬间,悄然原谅了丹阳,若他爱这片土地亦如爱她,兴许他们当时就不会分开了。
“师父,我想去寻自己的家国。”
相里非想去摸他的头,可这小子长得太高了,他只好拍拍他的背,很是欣慰:“吾儿甚慧。”
“那幅画里,没有舆图。”
“真的没有??”
相里非:“山河若在,天下舆图尽在你的脚下,山河若亡,空空守着一张纸又有何用?”
霍昀廷若有所思,但始终有丝不甘在心底作祟。他当然想把全天下的矿脉都划到藏流阁名下。
可他也不止一次想过,倘若真得到了那张舆图,要怎么办?疯狂圈地,大肆开矿吗?似乎不现实,等天下太平了,矿脉是要归官府的,他不能举阁与皇家争斗。
藏流阁壮大至此是占了乱世的便宜,各国纷争,无暇顾及。可待各方腾出手来呢?与苍冥的血战就是教训。
树大招风,藏流山终是要归于某国版图的。霍凛提醒过他,他也明白。何况自己如今有妻有女,再也不是曾经狂妄自大的少年了。
相里非比他心思更深:“凡足以奉给民用,则止,多者无益,反耗其力。”
转而望着屋檐呢喃:“风云已变,萧家人就要来了。”
声音太小,霍昀廷没听清,他心不在焉地问:“谁要来?”
相里非含笑抬指:“你闺女,哎呀慢点……”
廊前的卵石小路上,迢迢跑得太急,险些被石子绊倒。霍昀廷飞身跨出去,一把将女儿抱住,再回头时,相里非已经不在了。
他抱着孩子回来,丹阳正清点温香送来的拍卖珍宝名录,霍昀廷也没瞒她:“丹阳,师父说,画里没有舆图,确定要卖?”
丹阳:“……真的没有?”
霍昀廷把相里非的原话重复了一遍,丹阳托腮:“我明白这番道理,可换作是我,算了……没有就没有,怀璧其罪,有也不见得是好事。”
从斡仑到苍冥,偷画的偷画,抢图的抢图,惹出来的乱子皆要百姓来承受,当下最关键的是要收回疆土,这也是姑姑毕生所愿。
霍昀廷摸上她的长发,压低高大的身躯:“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别想了,不如今夜,咱们也把迢儿扔出去吧。”
初五,藏流阁开宴拍卖,宴楼里一早就人满为患,主厅正堂高挂藏流阁的招牌,宾客席位分了上中下三席。
入座上席的宾客很是扎眼,铁达尔带着寒其尔在喝茶;中席多是富商巨贾,交头接耳地猜测一会儿会有什么宝贝;下席里人最神秘,身份与面貌一眼假。
再往后一圈木栏,栏外围满看热闹的百姓。
主厅北侧是巨大的展品区,一左一右两只博古架,上头的东西用绸布盖着,每件前立着标注小牌。再往后就是账台,以一道屏风隔开,丹阳坐在后头,低眉拨弄算盘。
霍昀廷在外头安排守卫,一切妥当后他懒得走正道,撑着木栏直接侧翻进来。
寒其尔看到他,张嘴刚想喊人,他就已经绕过了三席,她不满地看向铁达尔,铁达尔拍拍她的手背:“别忘了正事。”
屏风之后,霍昀廷脱下氅衣:“看到铁达尔了?”
丹阳:“铁达尔是来了,但苍冥那边怎么没动静!”
“别急。”霍昀廷塞给她一只手炉:“即便他不来,《千里风光图》一出,苍冥也会闻着味儿找过来。”
丹阳暖着手:“我能拿捏住铁达尔,却对苍冥人没把握。”
因为苍冥真正的目的是吞并二十四城一百零六州。
霍昀廷笑了:“苍冥野心再大又有什么用,戈兰氏到底不如从前了。”
丹阳听出弦外之音:“戈兰氏有人来了?”
霍昀廷的影子投在屏风上:“亲我一下,亲完告诉你。”
丹阳也不忸怩,抬手捧过他的脸猛亲了两口。
霍昀廷把她抱起来,自己坐进帐台前的椅子里:“是戈兰天虎的小女儿,苍冥九公主。据说,这位九公主此番来中原是为了祭奠未来公婆,你知道她给自己选的夫婿是谁吗?”
丹阳突然不想知道了。
霍昀廷说:“是周子靖,他在羽桑王都很得戈兰氏器重。”
尽管这份器重背后可能是周子靖一生洗不掉的屈辱。
这些年,丹阳不是没与他对过线,她力挫苍冥飞鸢大营时,周子靖就曾在暗中出过力,还有霍凛收复定连与龙原,不可能没用过这把最让他得意的刀。
“子靖聪明,想来处境不会太难。”
霍昀廷同意地点了点头:“九公主在苍冥有军权,如果她来了,淇东局势就不由斛律氏说了算,待苍冥也起了内斗,这便是收复淇东的最好时机。”
自霍凛稳坐平北,失去颜家的淇东就成了苍冥的活靶子,同时,也沦为霍氏与萧氏争锋的主阵地。若萧氏保住淇东,那就还有继续睥睨天下的资格。
反之,如果让霍氏平定淇东,天下就要彻底改姓了。
丹阳:“吟曦,其实……”
霍昀廷堵住她的嘴:“没什么其实。”
丹阳是想问他如何看待霍萧之争,他是霍家人,如果藏流阁要归顺大梁,她一定没有二话。
但霍凛称帝那么久,她却迟迟没见霍昀廷下定夺。
她低下脖颈:“我自己有打算,我想说的是你,若是你在顾忌我,其实大可不必。”
“我也有自己的打算。”霍昀廷有些热,别有用心地提议:“不用担心我,反正离开宴还早,咱们先去歇会儿。”
“又歇?”丹阳推了他一把:“不行,你就不能消停些,好人都快被你累死了!”
昨日、前日、大前日……都说小别胜新婚,他们分开三年了,丹阳一开始对男欢女爱的事也挺乐在其中的,她手上戴了避孕手钏,恨不得与霍昀廷把话本子上看来的那些花样都玩一玩。
霍昀廷在遇见丹阳之前并不热衷这个,奈何饿了三年,加上食髓知味,简直日日夜夜都想玩儿,丹阳逐渐吃不消了。
“消停不了。”霍昀廷抱她上楼:“若不是你非惯着迢儿夜里睡中间,我何必次次都费力地在白天钻空子!”
白日里他俩都有事要忙,他就只能见缝插针。
丹阳急得去咬他:“迢儿从出生后就与我们聚少离多,我舍不得她哭,你怎么连女儿的醋都争!”
霍昀廷理直气壮:“我们也是聚少离多,你只心疼她,为何不顺带心疼心疼我!”
半个时辰后,拍卖宴开始。
霍昀廷与丹阳下楼下得晚,首拍的引子品已拍完,温香把买家名单与成交价呈交到帐台。
丹阳粗粗看了一眼,引子品是件汝窑青花瓷,低廉但文雅,可以活络席间气氛。
后头的几件也都中规中矩,中席的商人们反应热烈,上席与下席却很是平静。
直到一枚星盘出现,两席上的客人才开始转动眼珠,那是一枚标注着邓陵因名讳的星盘,席间掀起一波讨论。
“是墨霞山邓陵因的斗转星盘,就是不知真伪啊!”
“对啊,邓陵因都死了,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藏流阁的东西,不会有假吧……”
眼见席间大多客人都在质疑星盘的真伪,温香上台:“藏流阁开宴,有三不拍,赃物不拍、伪作不拍、强买强卖者不拍。”
喧哗声稍微小了些,陆陆续续的举牌者越来越多。
丹阳之前就在珍宝名册上看到了这枚星盘,她问霍昀廷:“这是哪儿来的?”
霍昀廷扶着她的腰:“邓陵因临死前,与师父见了一面。”
“既是故人遗物,师父怎么不自己留着做个念想?”
霍昀廷嗤道:“人都死了,留着东西有什么用!不如找个有缘人,说不定还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往后的几件拍品逐渐罕见,温香每报一价,青铜铎就响一声,举牌的气氛被推至高潮。
丹阳自屏风后朝席座间望去,上席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铁达尔与寒其尔,少女无聊极了,正低头把玩裙子上的流苏。
铁达尔不徐不疾,始终慢悠悠地品茶。
这位斡仑王爷生得孔武有力,粗壮的手指捏着比他拇指大不了两圈的秘色瓷茶盏,乍一看很是不和谐,可品茶的姿态却十分雅致。
突兀与和谐并存的画面,让人一时无法评说。
掠过中席,下席里几个面皮白净的年轻男子不经意闯入丹阳视线,他们并排坐在一起,明显是同行的伙伴。她之所以注意到他们,是因为这几位的一举一动比铁达尔更像王族。
或者不是王族,而是宫里人,是萧济那边的人来了!!
丹阳一拉霍昀廷的衣袖,他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一眼就笑了:“太监??”
丹阳:“应该是东厂的人,萧济在长京重启了东厂与锦衣卫。”
霍昀廷很直接:“萧若白个废物。”
话说萧济亲征后,长京这边捷报频频,以禹南军强悍的战力居然至今都没讨到半分便宜,但这叔侄俩就好像较量上了,谁也不赢,谁也不输。
交战数月,两军还在永州周边打转,永州背靠友固山,乃是南北分界上的重要城池,换句话说,萧家两位打了那么久,一个没成功北上,一个也没踏入禹南。
丹阳想不明白两边的局势为何如此平衡?平衡得有些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