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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劝说 ...

  •   赵可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停片刻,终究还是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时针早已滑过九点,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电话铃声漫长地响着,每一声都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她以为无人接听时,那边终于传来父亲的声音,背景异常安静,显然是特意找了个无人角落。

      “爸爸,最近……忙吗?”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小心。

      “昕昕啊,”赵永成的声音里透出些许疲惫,他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语气却依旧是记忆里那种温和的调子。

      “还在公司处理点事情。怎么这个点打来?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那句到了嘴边的“你和妈妈怎么了”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被咽了回去。

      赵永成那句自然而然的关切,像一堵柔软的墙,挡回了她所有蓄势待发的情绪。

      赵可昕喉头微哽,转而说:“没什么,就是……暑假回来得仓促,都没好好跟你们吃顿饭。这个周末,我回家一趟,好吗?”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这短暂的空白里,某种无形的隔阂悄然弥漫开来。“也行,”

      赵永成的声音放缓了些,斟酌着措辞,“不过爸爸周末可能也有些安排……你想回来就回来,我让王叔去车站接你?”

      “不用麻烦了,”赵可昕的心轻轻往下一坠,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我……还不确定能不能请到假。”

      “好,确定了跟爸爸说。昕昕,我这边还要跟几位叔叔谈点事,先挂了。”

      忙音传来,赵可昕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

      一种清晰的、冰凉的疏离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横亘在她与父亲之间。

      她突然意识到,也许一直把她放在心尖上疼赵永成也只是她看到的部分,毕竟真正把女儿放在心尖上的爸爸是不会出轨的,那个事事替她谋划,处处为她着想,比起身边的同龄人,她曾是被宠得最幸福的那一个,也不过是一个男人对外的身份。

      赵可昕依稀记得,在同龄人还在为一件新衣服眼馋时,她的衣柜里总有最时兴的裙子;别的孩子偶尔才能吃到的进口糖果,她从小就没缺过。

      光是记录她成长的影楼相册,在家里都摞起了厚厚一叠。

      父亲看着她的眼神,永远是带着笑、闪着光的,仿佛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成就。

      这份“了不起”,或许始于更早的、赵可昕不曾亲历的岁月。

      她是从母亲偶尔的回忆和旧照片里,拼凑出父母年轻时的模样的。

      赵永成是真正从乡下一无所有地走出来的。靠着一点远房亲戚的关系,进了当时效益尚可的纺织厂,从最基层的机修工做起。他聪明,肯钻研,为人又活络,在一群按部就班的工人里很快显了出来。那时已是厂办小干部的杨婉华,看中的就是他这股不同于城里青年的韧劲和机灵劲儿。

      两人结婚后不久,赵可昕出生。

      几乎是紧接着,时代的浪潮狠狠拍下——国企改制,纺织厂没能挺过去,夫妻双双下岗。

      捧着微薄的买断工龄钱,站在茫然的人群里,未来仿佛一片迷雾。

      但赵永成没让这迷雾笼罩太久。他用那点钱,加上东拼西凑,在老家巷子口盘下了一个小门面,开起了杂货铺。

      白天杨婉华守着店,赵永成就蹬着三轮车到处找便宜靠谱的货源,晚上回来再一起理货、算账。

      日子紧巴得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可赵可昕从没觉得少了什么。

      父亲总会变着法儿地带回一些漂亮的小发卡,或是用边角料给她做独一无二的布娃娃;生意稍有好转,第一件事就是带她去当时最好的照相馆,留下穿着崭新公主裙、笑容灿烂的影像。

      杂货铺变成了小超市,渐渐有了起色,成了那片区域口碑最好的“赵家铺子”。

      赵永成的眼光和胆识却没有停留在方寸货架之间。

      他敏锐地嗅到了更大的机会,毅然将积累了数年、全家赖以生存的资本全部投入,咬牙进军了当时尚属新兴领域的房地产开发。

      几次惊险的关口,他都硬生生闯了过来。后来开发的商业综合体和住宅项目接连成功,曾经的“赵老板”成了名副其实的“赵总”。

      家从小巷搬进了豪宅,代步工具从三轮车换成了豪车,赵可昕的生活条件更是直线提升。

      物质上,父亲给予的从未吝啬,甚至远超所需。

      赵可昕一直以为,那份毫无保留的疼爱,是她与父亲之间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也许父亲也没有那么爱她。毕竟连家庭不要了。

      -----
      赵可昕背着双肩包走进永华集团新办公区的大堂时,前台年轻的女接待员抬头,目光里带着公式化的询问。

      “您好,请问找哪位?有预约吗?”

      赵可昕愣了一下。她上次来这里,还是初中。那时公司还在老城区临街的门面房,她放了学就熟门熟路地钻进去,在前台阿姨那里拿糖果,直奔父亲的小办公室。

      如今气派明亮的陌生环境让她有些不自在。“我找赵永成,”她顿了顿,补充道,“预约了。”

      前台女孩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显然在系统里没查到相关信息,正准备拿起内线电话。

      这时,旁边电梯“叮”一声响,一个穿着休闲、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女人快步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

      她原本目不斜视,余光瞥见站在前台的赵可昕,脚步猛地一顿。

      “昕昕?”她惊讶地走近,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真是你呀!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还是个背着书包、扎马尾的初中生呢!”

      她熟稔地拍了拍赵可昕的胳膊,转头对前台说,“小陈,这是赵总的女儿。”

      前台女孩的眼睛瞬间睁大了,脸上迅速浮起一丝窘迫和恍然,连忙放下电话,恭敬地欠了欠身。

      赵可昕看着眼前面容慈和、眼熟却一时叫不出名字的阿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方显然看出了她的局促,爽朗道:“我是李莉红,财务部的,你小时候总叫我李阿姨,还老偷吃我抽屉里的陈皮糖,忘了?”

      赵可昕脸上露出恍然和亲切:“李阿姨好”

      “走,我带你进去。你爸这会儿应该在。”李莉红自然地揽过赵可昕的肩膀,带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感慨,“真是好久没见你过来了。这新办公室搬来后,你还是头一回吧?”

      赵可昕点点头。

      永华集团早年扎根在老城中心,一间不算宽敞但充满烟火气的门面房承载了她许多童年记忆。

      那时父亲生意刚起步,规模不大,她放学后常溜过去,在前台蹭阿姨们的零食,在父亲不算隔音的小办公室里写作业,闻着隔壁小餐馆飘来的饭菜香。

      那时街对面就有肯德基和麦当劳,当别的孩子一年只能期盼一两次时,她早已吃到腻烦。

      后来,随着父亲事业扩张,涉足房地产,公司越做越大,几年前搬进了这栋高端写字楼,拥有了整整一层的现代化办公区。

      听说父亲两边办公地点都会去,但最近似乎更常待在这里。

      穿过开放办公区,偶尔有老员工认出她,投来惊讶而友善的目光,低声交谈着“赵总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李莉红一路笑着跟人点头,径直将她带到走廊尽头的董事长办公室门外。

      李莉红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回应,便笑着推开门:“赵总,你看谁来了!”

      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赵永成闻声抬起头。

      看到站在李莉红身边的赵可昕时,他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迅速站起身,绕出办公桌。

      “赵总啊,瞧瞧,好几年不见,你家昕昕出落得这么漂亮了,真是女大十八变。”李莉红笑着打量赵可昕,又看看赵永成,“这眉眼,越长越像你了。”

      赵永成脸上堆起了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露出微微泛黄的牙齿。

      他快步走到赵可昕面前,习惯性地想揉她的头发,手伸到半空又顿了顿,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傻孩子,一个人跑这么远,就坐高铁回来的?”他语气里带着一贯的心疼,仿佛这两个小时车程是什么了不得的跋涉。

      从小到大,赵可昕做任何事,赵永成似乎总能用这种“捧在手心怕化了”的姿态来应对。

      赵可昕默默打量着父亲。岁月和辛劳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不知从何时起,那个记忆中穿着工装、笑起来爽朗的青年,已变成了眼前这个穿着熨帖西装、鬓角掺杂银丝的中年男人。

      但他望向她的眼神,那份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似乎从未改变。

      来之前,她在心里反复演练过无数遍。作为女儿,她心疼母亲的憔悴与伤心,也无法接受父亲行差踏错。她必须做点什么。

      于是她顺着父亲的话,带着点撒娇的口吻:“爸爸,你总这么担心我。我都读大学了,早就是大人了。”

      她拉着赵永成的胳膊,顺势一起在旁边的会客沙发坐下。

      赵永成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

      女儿亲昵的依赖,让他连日来承受的压力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我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能不担心吗?”

      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吃过早饭没?我让人送点吃的进来。”

      赵可昕连忙按住他要打电话的手。“不用了,”她摇摇头,声音轻了些,“从小什么好的都紧着我。别人家都是妈妈更疼孩子,我家好像……总是你更疼我。”

      赵永成的眼神因这句话而变得愈发柔软。“你也是很好很好的女儿,”他感慨道,“读书没让我们操过心,也没见你有什么叛逆期。你李叔叔、王伯伯他们,不知道多羡慕我。”

      他顿了顿,想到那两家被儿子折腾得焦头烂额的境况,轻轻叹了口气。

      “爸,”赵可昕的声音更轻了,带着追忆的暖意,“我还记得小时候,你总带我去公园放风筝。每次你都能把风筝放得特别高,然后转头笑着对我说,‘女儿,你以后也要像风筝一样,飞得高高的。’还有一次我半夜发高烧,你背着我跑了快三公里去医院。冬天风那么冷,你把外套全裹在我身上,自己冻得嘴唇都紫了……”

      赵永成脸上浮现出怀念而温暖的笑容,那些被尘封的、属于“父亲”的柔软记忆被唤醒。

      赵可昕却在这时,轻轻地、清晰地将话锋一转:“爸,在我心里,你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我们一直是最幸福的家。可是……”她停顿了一下,眼眶迅速泛红,声音带上了难以抑制的颤抖,“从暑假开始,我就觉得你变了。你回家越来越晚,和妈妈说的话越来越少。爸,这个家……是不是要散了?我是不是……快要没有爸爸了?”

      最后几个字,带着破碎的哭音,重重砸在赵永成心上。

      办公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空调送风细微的声响。

      赵永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近乎痛苦的复杂神情。

      他避开女儿泪眼朦胧的注视,低下头,良久才哑着嗓子开口:“昕昕……是爸爸对不起你和妈妈。”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但是……有些路,走上去了,就回不了头了。你相信爸爸,我做任何决定,都……都尽量在为你们考虑。”

      “可是爸爸,”赵可昕的眼泪无声滑落,她伸手紧紧握住父亲那双因早点劳作和操持而略显粗糙的大手,“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说出来的呢?这个家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你和妈妈之间有了问题,我们可以一起坐下来,好好谈,想办法解决。不要用伤害这个家、伤害我们的方式去逃避,好不好?”

      她的泪水滚烫,滴落在他手背上。

      赵永成身体微微一震,终于抬起手臂,将泣不成声的女儿轻轻揽入怀中。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许久没有说话,宽阔的肩膀似乎承载着难以言喻的重量。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

      终于,他极低、极沉的声音在赵可昕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决绝:“爸爸已经……很努力地不去伤害你们了。离婚的事,我跟你妈妈……已经谈好了。”

      他收紧手臂,声音更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但是昕昕,你记住,我永远都是你爸爸。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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