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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离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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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市。
赵家别墅的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杨婉华坐在沙发上,身上还穿着白天的丝绸家居服。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暗着——她今天给赵永成打了七个电话,全部未接听。
李阿姨端着一碗燕窝过来,小心翼翼:“太太,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喝点……”
“放着吧。”杨婉华的声音沙哑。
“先生他可能还在应酬……”
“应酬?”杨婉华突然笑了,笑声空洞,“连续三个月天天应酬?李姐,连你都不信了吧。”
李阿姨噤声,把燕窝轻轻放下,退了出去。
杨婉华拿起手机,打开相册。里面大多是赵可昕的照片,从小到大的都有。她一张张滑动,停在去年全家福上——那是赵可昕考上大学时拍的,一家三口,她和赵永成站在女儿两侧,都笑着。赵永成的手还搭在她肩上。
而现在,那双手大概正搂着别的女人吧。她想起私家侦探发来的照片,模糊但足以辨认:赵永成和那个年轻女人从酒店出来,他为她开车门,动作温柔。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杨婉华没有擦,任由它们滑过精心保养却已显憔悴的脸颊。
手机震动,是赵可昕发来的消息:「妈,冬天转凉,你跟爸爸要注意保暖哦。」
杨婉华盯着屏幕,手指颤抖着打字:「好的,宝贝。你怎么样?」
「我在宿舍跟室友一起。爸……在家吗?」
杨婉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才回复:「回的。我们在家很好,别担心。」
发送出去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蜷缩进沙发。落地窗外的庭院里,彩灯寂寞地闪烁着——那是她上周特意让工人装的,想着家里能有点气氛。
多么可笑。
夜深了,别墅里一片死寂。只有那个没动过的燕窝碗,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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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悄然滑入深秋,天空高远明净。程行之和赵可昕并未刻意追求每日相见,但几乎每天都会在聊天框里交换几句日常。校园里,他们的身影逐渐成为一道寻常风景。不是在食堂安静对坐吃饭,就是在图书馆或自习室各自忙碌,偶尔抬头,目光相遇,便是一个心照不宣的浅笑。赵可昕习惯性地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跟在程行之身侧或身后,步调时而一致,时而因她四处张望而稍慢半拍。论坛里曾喧嚣一时的议论,早已如落叶般沉寂、消散。大家似乎默认了程神身边那个女孩的存在,甚至觉得理当如此——毕竟,是“官方认证”过的。
赵可昕喜欢这种平静的、被接纳的日常,也喜欢在程行之过于专注时,用一点小小的“打扰”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感。比如,在他自习到忘我时,突然从旁边递过一颗糖,或者轻轻戳一下他的手臂。程行之通常只会从书本或屏幕上抬起眼,看她一下,然后伸手,不算熟练但足够轻柔地揉揉她的发顶,像安抚一只顽皮的小动物,随即又回到他的世界里。赵可昕却总能从这短暂而规律的互动里,品出一点独属于她的甜。
连牵手,也是她“教会”他的。宿舍组织爬山那次,程行之因实验缺席。后来赵可昕特意挑了个两人都有空的日子,软磨硬泡把他拉到了山脚下。秋日山景疏朗,台阶蜿蜒。爬到半途一个稍陡的坡道,赵可昕“哎呀”一声,状似不稳,手却精准地抓住了旁边程行之的手腕,然后,指尖顺势下滑,溜进他的掌心,紧紧握住。
程行之显然愣了一下,脚步微顿,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向她。赵可昕脸颊微红,却固执地没有松开,眼睛亮晶晶地回望他,带着一点小小的狡黠和更多的期待。
几秒钟的沉默,像被拉长的慢镜头。然后,程行之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抽离,而是有些生疏地、试探性地收拢,回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一点薄汗,分不清是谁的。
“小心点。”他低声说,目光移向前方的山路,耳根似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那之后,下山的路,乃至后来许多并肩而行的时刻,只要赵可昕伸手,他便会自然而然地握住。起初还有些僵硬,后来便也成了习惯。赵可昕为此偷偷开心了好几天,感觉秋风都格外温柔,空气里满是糖炒栗子的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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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几乎要沉溺在这份逐渐升温的安稳里,暂时将远方的烦扰屏蔽。直到那个寻常的午后,手机屏幕亮起,两条接连的短信,像两颗猝不及防的冰粒,坠入她秋日暖阳般的心绪里,激起一片细密的寒意。
赵可昕正和程行之从图书馆走出来,讨论着晚上吃哪家窗口。手机在口袋里“滴滴”震动了两次。她掏出手机,解锁,目光扫过屏幕。
发信人是“杨婉华”。内容很简短,没有任何情绪铺垫:
【女儿,我跟你爸协商准备离婚了。】
秋风毫无征兆地穿过林荫道,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擦着她的裤脚打了个旋,发出细碎的、干枯的声响。周遭同学的谈笑、自行车的铃铛、远处球场的喧哗,忽然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大约三秒,指关节微微用力。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按熄屏幕,将手机重新揣回兜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
抬起头时,她甚至努力牵动了一下嘴角,试图让脸上的神情恢复成刚才讨论晚饭时的轻松模样。
程行之正侧头看着她,见她抬头,很自然地问:“你刚刚说晚上想吃什么?”他显然没注意到那短暂几秒的异样,目光清澈,带着惯常的专注——
赵可昕吸了吸鼻子,一股酸涩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个度,有点闷:“我……突然不饿了。我想先回宿舍休息一下。”
程行之脚步顿住,狐疑地回过头看她。他的目光在她低垂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眉头微蹙,随即,他像是得出了一个最符合逻辑的结论:“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有点白。”他没追问“为什么”,而是说道,“好,我送你回去。”
他握紧了她的手,转身带着她往回走,步伐比平时稍快了一些。
秋日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赵可昕任由他牵着,沉默地走在这条熟悉的、本该通向食堂或小吃街的路上。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一如既往的稳定温热。
事情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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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张也和吴晶还没回来。赵可昕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几秒,才走到阳台。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然后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很快又安静下来,像是杨婉华走到了另一个房间。
“妈,”赵可昕一开口,声音就有些发紧,“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疲惫得仿佛能穿过电波,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然后是杨婉华沙哑的声音,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昕昕……本来不想这么早告诉你。但既然决定了,你也有权知道。”
赵可昕握着手机,整个人不自觉地绷紧,那种暑假在家时如芒在背的无力感再次袭来。她像个逃兵一样匆匆逃回学校,以为距离和时间能缓冲一切,现在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你爸……”杨婉华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又像是在平复情绪,“其实从你考上大学那会儿,就不太对劲了。家里一下子空了不少……”
赵可昕的心往下沉了沉。
“后来,他晚上回来的越来越晚,周末也总说有应酬。”杨婉华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但那平静底下,是竭力压抑的颤抖,“我心里有疑影,又怕是自己多想。直到有一次,他手机落家里……我鬼使神差地看了。”
又是一阵沉默,呼吸声变得粗重了些。
“我没找到什么露骨的,但那种疏离感,女人的直觉错不了。我问他,他不承认,反而怪我疑神疑鬼,说我更年期,没事找事。”杨婉华的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痛楚和自嘲,“吵了几次,心也冷了。我不死心,花了点钱,托人找了……私家侦探。”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蠢,很丢人。”杨婉华的声音更哑了,“可我不亲眼看到,总还抱着一丝幻想,觉得是不是我错了,是不是这个家还能挽回……”
她停住了,听筒里传来极力克制的吸气声。赵可昕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攥着手机。
“照片发给我的时候,我正在给你爸熨衬衫。”杨婉华的声音飘忽起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他搂着一个女人,很年轻,在商场里,笑得很开心……”
“证据摆到面前,他也没法抵赖了。承认了,说是这两年的事,说对不起这个家,但……感情没了。”杨婉华短促地笑了一下,满是苦涩,“他早就提了协议离婚,可能是急着去开始他的新生活吧。我一开始不愿意,毕竟那么多年的感情。”
“妈……”赵可昕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破碎。“那你现在为什么同意了?”她还未步入社会,但也隐约知道,到了父亲这个年纪和地位,事业有成,名下产业不少,总会有年轻女孩趋之若鹜。
“我还能怎么办?不离,永远守着这个空壳,折磨自己;离了,他相当于净身出户,除了公司股份,几乎什么都没要。”杨婉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的释然,“算是……用这些,买断这么多年吧。你别担心我,照顾好自己,好好学习。”她想起了赵永成那句“不要跟女儿说其他的”,只拣了最表面的结果告诉女儿。
“可是……”
“没有可是了,昕昕。”杨婉华打断她,语气是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决绝,“一个变了心的男人,留不住。妈只是觉得……对不起你,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到最后。”
“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跟我道歉。”赵可昕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她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扶住额头,压抑着哽咽。“妈妈,等我毕业了,就回去陪你。”
电话那头,杨婉华本来已经调整好的情绪,听到女儿这句话,忍不住又红了眼圈。“嗯,我的好女儿。我明天就去办手续了。都会好的。”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秋夜的凉意漫进阳台。赵可昕趴在冰凉的桌面上,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